楚奕然的皮囊确实出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是京中无数闺阁女子倾慕的模样。
可前世与他相伴的十年里，温卿卿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敛着性子，藏着锋芒。
她不敢肆意大笑，怕失了端庄；不敢畅所欲言，怕显露出浅薄；就连端起茶盏的姿势，都要在心里反复演练，生怕不合他的心意。
兄长说楚奕然偏爱各式饮子，她便在盛夏时节，顶着酷暑钻进闷热的厨房，翻阅无数古籍食谱，尝试着调制不同口味的浆水与汤品，只为博他一句浅浅的夸赞。
她会将他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上，细细揣摩他的喜好，一点点磨掉自己的棱角，硬生生把自己塑造成他可能喜欢的模样。
追逐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就像在沙漠中跋涉寻找水源，耗尽心力，却始终望不见尽头。
十五岁的她，会为了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咬牙坚持；可经历过一世磋磨，二十八岁灵魂重生的温卿卿，再也不愿这般委屈自己。
“这风筝许是做工有瑕疵。”卿卿指尖轻轻划过风筝骨架，语气坦然，没有半分懊恼。
放不起来便是风筝的问题，与她无关。这般理直气壮的模样，倒让顾璃忍俊不禁。
他望着少女白皙面颊上因方才跑动泛起的红晕，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一双眼眸水润含情，笑起来时梨涡深陷，宛若春水荡漾，说不出的娇憨动人。
顾璃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耳根悄悄泛红：“这风筝体量太大，单靠人力难以升空，得借马力牵引才行。”
卿卿微微仰头，睫毛轻颤，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我未曾学过骑马，不知顾郎君能否相助？”
那样纯粹又带着期盼的眼神，任谁都无法拒绝。
顾璃自然也不例外。
从卿卿下马车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她就像春日里最耀眼的一抹亮色，明媚鲜活，让整个曲水江畔都黯然失色。
顾璃翻身上马，接过风筝线，双腿一夹马腹，白马疾驰而出。风筝借着风力缓缓升起，越飞越高，最终化作天际的一个小点，引得周围不少小姐惊呼赞叹。
王慕宜看着那高高飞起的风筝，满脸不可思议：“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眼高于顶的顾小将军，居然肯亲自为你放纸鸢！”
晌午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卿卿拉着王慕宜走到柳树下乘凉，头也不回地笑道：“我不会骑马呀，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这跟骑马有什么关系？”王慕宜哭笑不得。
“怎么没关系？”卿卿转头，眉眼弯弯，笑容恣意张扬，“咱们自己放不起来，自然要找能帮忙的人。”
“你没瞧见那边几位小姐，眼神都快黏在顾小将军身上了？”王慕宜压低声音打趣。
卿卿闻言，朗声笑了出来。碧空如洗，阳光洒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目精致，光彩夺目。
“旁人怎么看，与我何干？”她轻声道。
年轻时，总被矜持与礼教束缚，心中纵有万般欢喜，也只敢藏在心底，欲说还休。可经历过一世遗憾，她早已明白，人生苦短，应当肆意而为。
顾璃性情爽朗，气质澄澈，与他相处时，她无需伪装，无需讨好，只觉得轻松自在。
这就够了。
重活一世，她只想为自己而活，取悦自己，而非再为他人委屈求全。
“我自己快活便好。”
王慕宜看着表妹眉梢眼角的明艳灵动，那般鲜活，那般耀眼，眼底却又藏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与孤寂，复杂得让人捉摸不透。
这般秾丽又清绝的女子，难怪能让眼高于顶的顾小将军为之倾倒。
正思忖间，卿卿已提着裙摆迎向走来的顾璃，接过他递来的风筝线，仰头道谢，声音清甜：“多谢顾郎君，风筝飞得真高。”
被少女这般直白的夸赞，顾璃只觉得脸颊发烫，手心都冒出了薄汗。他看着卿卿小心翼翼提着风筝线的模样，故作不经意地开口：“骑马其实并不难，选一匹温顺的良驹，再找一位靠谱的师父指点，不出半月便能入门。”
卿卿随口应和：“是吗？”
“我五岁便开始练习骑射，骑马的功夫还算过得去。”顾璃状似随意地说道，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卿卿脸上。
卿卿将风筝线交给身旁的丫鬟杏月，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被她这般专注的目光注视着，顾璃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心思被当场戳破一般，有些手足无措。
正想找些别的话题掩饰尴尬，卿卿忽然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落花。
顾璃尚未加冠，长发高束在脑后，他身形高大，此刻为了与卿卿说话，微微躬着身子，发尾恰好垂落在卿卿胸前。
春风拂过，带着少女身上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让顾璃的心跳不由得加快，越来越快。
“方才沾了朵落花。”卿卿很快退开半步，笑容温柔，“我倒真想学学骑马，就是不知会不会太难？”
纵使顾璃从未对哪个姑娘这般主动过，可面对卿卿的询问，心底的那份悸动早已先于理智做出了回应：“不难，我教你。”
卿卿笑着点头应允，又指了指树下的王慕宜：“只顾着与你说话，倒把表姐晾在一旁了。”
“我先过去了，今日多谢你帮我放纸鸢。”
她语气坦然，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连带着那股淡淡的花香，也一同远去。
顾璃望着她窈窕的背影，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牵肠挂肚。
他素来爽朗外向，朋友众多，也结识过不少世家贵女，却从未有一个人，能像卿卿这样，让他这般心神不宁，难以自持。
看着那抹身影越走越远，顾璃忍不住扬声喊道，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下次国子监休沐，我教你骑马！”
卿卿脚步未停，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清脆的声音随风传来：“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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