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曲水两岸,柳丝垂绦,繁花似锦。暖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漫过石板路,将游春的人声都揉得温柔了几分。
王慕宜挽着卿卿的手臂,脚步轻快,语气里满是雀跃:“前阵子去看你,你总病恹恹地倚在榻上,连笑都提不起力气。我娘还念叨,怕是你这江南水乡养出来的身子,受不住京城的干燥。如今瞧着气色这般好,我也放心了。”
卿卿侧头一笑,眼尾的梨涡浅淡若初绽的花:“劳姨母和表姐挂心,许是京中春光好,病气也跟着散了。”
她这话并非虚言。重生归来这半月,摆脱了前世十年婚姻的桎梏,不必再强撑着端庄去迎合谁,不必再对着空寂的正房消磨时光,连呼吸都觉得畅快。
王慕宜出身广平侯府,性子爽朗如男儿,一身绯色穿花云锦裙衬得她英气勃勃,说起话来却满是闺阁女儿的热心肠:“今日来曲水的,都是京中有名望的世家子弟,家世品貌皆属上乘。你若瞧着哪个合心意,可别像寻常姑娘那般扭捏。缘分这东西,错过了可就追不回来了。”
她早已许给平阳侯世子,今日特意拉着卿卿出来,便是想为她物色一门好亲事。温家虽有陇西李氏的渊源,可温父只是国子监的闲职官员,家底单薄,卿卿的婚事,终究要靠自己多上心。
卿卿指尖拂过身侧的花枝,轻声问道:“女子若主动些,会不会被人视作轻浮?”
前世她对楚奕然,便是藏了满心的欢喜,却只敢在暗处默默付出,连一句真切的表白都未曾说过,最终只落得一场空。
王慕宜立刻摆手:“这你就不懂了!真心悦人,何分男女?你看那边柳树下煮茶的姑娘,那是兵部尚书家的许灵雅,当年与楚家大郎有过婚约,后来虽退了亲,却依旧对他痴心不改,这份勇敢,京中女子谁不佩服?”
卿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女子一身素衣,眉眼温柔,正低头专注地烹煮茶汤,姿态娴静美好。
原来这便是许灵雅。前世她嫁入楚府后,许灵雅总以表妹的身份频繁出入,言语间总带着若有似无的挑衅,让她难堪。可此刻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去,这女子眼底的执着,竟带着几分令人动容的纯粹。
王慕宜却撇了撇嘴,语气不屑:“可惜眼光太差。那楚奕然除了一张脸能看,性子冷得像块冰,对谁都没个好脸色,仿佛全天下的女子都要围着他转似的。真不明白,那般无趣的人,有什么值得惦记的。”
卿卿心中暗笑,前世她不也正是被楚奕然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所吸引,误以为那是深情,却不知只是他天性凉薄。
如今想来,那样的人,本就不该入她的眼。
她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官道上的一行人。为首的男子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间佩剑寒光凛冽,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桀骜不驯的贵气。他被一群人簇拥着,谈笑间意气风发,宛如画中走出的少年将军。
“表姐,那位郎君是谁?”卿卿忍不住问道。
王慕宜顺着她的视线一看,立刻笑了:“你说顾璃啊?镇国公府的小公子,父兄都在北境镇守边关,唯独他留在京中读书。不过他可不是个安分的读书人,骑射功夫了得,京中多少小娘子都盼着能得他青眼呢。”
顾璃似是察觉到她们的目光,转头望了过来,目光与卿卿在空中短暂交汇。卿卿没有躲闪,反而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大步朝她们走来。
“这位小姐看着面生,是刚进京的?”他声音清朗,如春日惊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朝气。
王慕宜连忙介绍:“这是我表妹温卿卿,温司业的千金,前阵子刚随家人进京。卿卿,这位便是镇国公府的顾小将军。”
顾璃目光落在卿卿脸上,只见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肌肤莹白如玉,眉宇间那点若有似无的清愁,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他心头莫名一动,拱手道:“久仰温司业大名,今日得见温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卿卿浅笑回礼:“顾将军过誉了。”
这时,一旁的丫鬟杏月和春桃捧着一只硕大的纸鸢走了过来:“小姐,咱们要不要试试放纸鸢?”
这纸鸢是卿卿特意带来的,前世她被困在深宅大院,从未有过这般肆意玩乐的机会,如今重活一世,只想好好享受这鲜活的时光。
“好啊。”卿卿点头应允。
可这纸鸢实在太大,四个女子忙活了半天,任凭怎么跑跳拉扯,纸鸢依旧贴在地上,怎么也飞不起来。卿卿额角沁出薄汗,取出帕子擦拭,抬头时,正好对上顾璃含笑的眼眸。
“需要帮忙吗?”他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这纸鸢体型不小,单靠人力怕是难以升空,得借马力牵引才行。”
卿卿仰头看着他,眼中带着纯粹的希冀:“我不会骑马,不知顾将军能否相助?”
她的声音软柔,眼神清澈,任谁都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
顾璃心中一暖,爽快应道:“有何不可?”
他翻身上马,接过纸鸢线,双腿一夹马腹,白马疾驰而出。纸鸢借着风力缓缓升空,越飞越高,最终化作天际的一个小点。
王慕宜看得惊叹不已:“真没想到,眼高于顶的顾小将军,居然会亲自为你放纸鸢。”
卿卿望着天上的纸鸢,笑容明媚:“许是我运气好罢。”
她知道,这并非运气。前世的她,总想着迎合别人,委屈自己,反而得不到半分真心。如今她只想随心所欲,取悦自己,反而收获了意想不到的善意。
顾璃骑马回来,将纸鸢线递给她:“试试?”
卿卿接过线轴,指尖轻轻拉动,纸鸢在天上稳稳地飞着。春风吹拂着她的发丝,阳光洒在她脸上,那一刻,她眼底的清愁散去,只剩下纯粹的快乐与鲜活的生命力。
顾璃看着她明艳的笑容,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一句诗:“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
从前只觉得是文人夸张,今日才知,原来真有人能配得上这般赞誉。
而眼前的女子,又何尝不是这般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