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日,观里来了不速之客。
是个游方道士,自称云游四海,路过此地想讨碗热水。陆停云亲自接待,却在见到对方的刹那,指尖微微一颤。
这道士太年轻了,眉眼却沧桑。最重要的是,他腰间挂着一盏灯——琉璃罩,青铜座,灯芯空着,但灯壁内侧,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
“真人这观,灵气充沛啊。”道士接过茶碗,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
小鹿正在那里吃草,角上青丝随风轻摆。
陆停云不动声色:“道友从何处来?”
“从来处来。”道士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真人养的那头鹿……可是百年前,醉欢楼湮灭的那位?”
空气骤然凝固。
陆停云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道友何意?”
“别紧张。”道士摆摆手,“贫道没有恶意。只是当年那场湮灭,惊动的不止天界。有些东西……散了,就需要找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小鹿警觉地抬起头,后退半步。
“你看,”道士指着它角上的青丝,“魂丝归位,这是第一步。但记忆呢?修为呢?那场湮灭烧掉的,可不止一具肉身。”
陆停云也起身:“道友有办法?”
“办法是有,但凶险。”道士转身看他,“魂归魂,魄归魄,若要完整的‘他’回来,需集齐三样东西:承载记忆的旧物、寄托执念的信物,以及……”
他顿了顿:“一个愿意替他承担业障的容器。”
陆停云想也没想:“我来。”
道士深深看他一眼:“你想清楚。业障加身,轻则折寿,重则魂飞魄散。而且就算成功,他也未必记得你——记忆复苏如洪水开闸,最先冲垮的,往往是最近的东西。”
“比如?”陆停云问。
“比如你。”道士说,“他可能记得山,记得醉欢楼,甚至记得天界神将,却独独忘了这百年……以及百年里等他的你。”
窗外飘起细雪。小鹿在雪中静静站立,角上青丝沾了雪粒,像早生的白发。
陆停云看了它很久,久到道士以为他犹豫了,才听见他轻声说:
“忘了也好。”
“什么?”
“若我记得,就够了。”陆停云收回目光,眼底平静如深潭,“他这一生,记得的苦已经太多。少记一点,是福气。”
道士愣住,半晌才摇头苦笑:“痴人。”
“何时开始?”
“今夜子时,月亏之时。”道士解下腰间那盏空灯,“我需要那缕青丝,那盆鹿角苔,还有……”
他看向陆停云:“你的一魂一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