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道观静得可怕。
法坛设在后山孤崖,正对当年仙山的方向——虽然那里早已是凡山,但地脉深处,或许还残存着山神的印记。
小鹿被陆停云抱上来时,显得有些焦躁。它不停用蹄子刨地,发出低低的鸣叫。
“别怕。”陆停云把它放在法阵中央,轻抚它的背,“很快……就结束了。”
道士将鹿角苔摆在阵眼,青丝置于灯芯。然后看向陆停云:“真人,请。”
陆停云盘膝坐在阵外,闭目凝神。一道淡淡的虚影从他头顶升起——那是他的命魂,晶莹剔透,却比百年前淡了许多。
百年的等待,百年的思念,早已耗去他太多精气。
虚影飘入琉璃灯,与青丝缠绕。灯芯无火自燃,腾起青绿色的火焰。火光里,隐约可见细碎的画面闪烁:
山居的晨雾,青石板路,一只偷贡品的松鼠……
醉欢楼的雕花窗,雨夜,一包温热的桂花糕……
长街的金光,破碎的屏障,和那句“对不起啊,桃花看不成了”……
画面越来越快,最后汇聚成一片青绿色的光海。光海中央,有白鹿仰首长啸,身影却渐渐透明。
“就是现在!”道士厉喝。
陆停云睁开眼,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灯上。与此同时,他心脏处飞出一缕更凝实的魄光——那是七魄中的伏矢,主记忆与情感。
魄光入灯,火焰暴涨。
小鹿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它剧烈挣扎,角上玉白开始龟裂,透出里面的青绿光芒。那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化作人形轮廓——
墨绿长发,单薄肩膀,背对着他们跪坐在阵中。
陆停云呼吸一滞。
是贺无悲。
不,还不完整。那只是个虚影,透明得能看见身后的山崖。而且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琉璃像。
道士额头渗出冷汗:“还差一点……执念最深的东西!真人,他执念最深的是什么?!”
陆停云怔住了。
贺无悲的执念是什么?是山?是自由?是……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贺无悲接过桂花糕时,低头说“谢谢”的样子。想起误会解开那日,贺无悲哭得无声无息,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想起最后时刻,贺无悲回头对他笑,说“其实我更喜欢你叫我云温”。
不是山。
不是自由。
是……
陆停云站起身,一步步走进法阵。青绿色的火焰灼烧着他的魂魄,剧痛如凌迟,他却像感觉不到。
他在虚影面前跪下,伸手——明知会穿透,却还是做出拥抱的姿势。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
“我爱你。”
虚影颤动了一下。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陆停云刻在魂魄里的脸。青绿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像随时准备笑——哪怕笑意不达眼底。
此刻,那双眼睛看着他,空洞渐渐被什么填满。
“……陈殊?”
虚影开口,声音飘渺如风。
陆停云眼眶骤红:“是我。”
“我……”贺无悲的虚影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破碎,“我死了,对吗?”
“又活了。”陆停云想笑,眼泪却先掉下来,“欢迎回来……云温。”
听到这个名字,贺无悲浑身一震。更多记忆涌入:山,母亲,妖族,天界,醉欢楼……还有眼前这个人,这个等了他百年的人。
虚影开始凝实。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染上血肉的色泽。
道士在旁边大喊:“成功了!魂魄正在归位!真人快退出来,最后一步——”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天际忽然乌云翻涌,三道金光破云而下,化作银甲神将。为首的正是一百年前那位。
“果然在此。”神将冷笑,“当年山神余孽,竟敢私聚残魂,逆天重生!”
他抬手,一道金雷直劈法阵!
“不——!”陆停云想扑过去护住贺无悲,却被反震之力弹开。
金雷击中虚影的刹那,贺无悲忽然睁大了眼睛。
不是恐惧。
是……了然。
他回头,深深看了陆停云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抱歉,感谢,不舍,还有某种决绝的温柔。
然后,他做了和百年前一样的决定。
虚影主动迎向金雷,同时张开双臂——不是防御,是拥抱。他在拥抱那道毁灭的天罚,用自己刚刚凝聚的魂魄,为身后所有人,撑开最后一道屏障。
青绿色的光再次亮起,比百年前更纯粹,更磅礴。
光芒中,贺无悲的声音响彻天地,却不是对天界,而是对脚下这片土地:
“母亲——”
“这一次,我守住了。”
群山轰鸣。
不是一座山,是方圆百里的所有山脉,同时发出低沉的共鸣。地脉深处,有什么古老的存在苏醒了,将力量源源不断注入那道青绿光芒。
金光与绿光激烈碰撞,整片天空被映成诡异的青金色。
神将脸色大变:“他在调用地脉之力!快打断他!”
但已经迟了。
贺无悲的虚影在光芒中彻底凝实。墨绿长发飞扬,衣袂翻卷,他悬浮在半空,像一尊苏醒的山神。
不,他就是山神。
以魂为引,以爱为祭,以百年相思为薪柴——他点燃了自己,也点燃了这片土地沉睡的意志。
“天界,”贺无悲开口,声音重叠着无数山峦的回响,“此山,此人,此间一切——”
“皆归吾护。”
最后一个字落下,青绿光芒轰然炸开。
不是毁灭,是净化。
金光被寸寸吞噬,神将在惊愕中化作光点消散。天空恢复澄澈,明月重现,细雪温柔落下。
而贺无悲……
他从空中坠落,像一片凋零的叶。
陆停云冲过去接住他。怀里的人有重量,有温度,有心跳,却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云温?云温!”陆停云颤抖着手抚上他的脸。
贺无悲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瞳孔还是青绿色,却没了刚才的神性光芒,只剩下疲惫的、属于“人”的温柔。
“……这次,”他声音嘶哑,却带着笑,“桃花……能看了吗?”
陆停云紧紧抱住他,抱得骨头都发疼。
“能。”他哽咽着说,“江南的,塞北的,全天下的桃花……我都带你看。”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法阵,覆盖了山崖,也覆盖了百年时光留下的所有伤痕。
远处道观传来晨钟,一声,又一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