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铁锈与谎言

程砚礼的脚步停在汽修厂门口时，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混杂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与玳瑁猫描述的味道恰好吻合。修理厂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金属敲击的脆响，间或夹杂着几句粗声粗气的交谈。

“程队，我先去问问负责人？”跟过来的小李刚要迈步，就被程砚礼按住了胳膊。

“等等。”程砚礼的目光扫过门口停放的几辆旧车，最终落在一个蹲在地上、正用扳手拧着轮胎螺丝的男人身上。那人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他起身时微侧的角度能看出，左腿落地时明显有些拖沓——正是乔芽说的“跛脚”。更关键的是，他的左手一直插在工装裤口袋里，似乎在刻意回避使用。

“那位师傅，问你点事。”程砚礼走过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男人猛地一抬头，帽檐下露出一张布满胡茬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警惕取代。“警官？有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扳手。

“昨晚半夜，你在哪？”程砚礼盯着他的眼睛，没有绕弯子。

“昨晚？”男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在……在宿舍睡觉啊，我们这上班累，下班就回宿舍躺着了。”

“有人能证明吗？”

“同宿舍的老王能证明啊，我们住一屋。”男人说得很快，像是在背诵答案，但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修理厂深处。

乔芽这时也跟了过来，她没靠近，只是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目光落在修理厂角落里一只蜷缩着的中华田园犬身上。那狗瘦得皮包骨头，看到有人过来，吓得往工具箱底下钻，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乔芽蹲下身，放轻了声音。几秒钟后，她朝程砚礼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程砚礼心里有数了。他指了指男人插在口袋里的左手：“左手不方便？”

男人脸色微变，连忙把左手抽出来，手背朝外晃了晃，手腕处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上面还渗出些淡红色的印记。“前天搬零件时被砸了一下，小伤，不碍事。”他说着，又要把左手揣回兜里。

“昨晚后巷垃圾桶里发现一只被虐待致死的金毛，你知道吗？”程砚礼忽然抛出这句话，眼睛死死盯着男人的反应。

男人的动作顿住了，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声音也有些发紧：“不……不知道啊，我昨晚没去过后巷。”

“可有人看到一个跛脚、左手受伤的人，昨晚拖着一只金毛往垃圾桶那边走，身上还有很重的铁锈味。”程砚礼向前逼近一步，“你说巧不巧？”

“不是我！”男人猛地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旧轮胎，发出“哐当”一声响，“警官你可不能乱说！我昨晚真的在睡觉，老王能作证！”

“是吗？”程砚礼拿出对讲机，“小李，去把他们宿舍的老王叫过来。”

男人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这时，修理厂的老板闻讯跑了过来，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拿着个油腻的抹布：“警官，这是咋了？我们老张可是老实人，不会干坏事的。”

“老实人？”程砚礼瞥了眼被称为“老张”的男人，“那得问他自己昨晚干了什么。”

老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乔芽走到程砚礼身边，低声说：“角落里那只狗说，昨晚半夜看到老张拖着一只大金毛回来，就在修理厂后面的空地上打它，用的是地上的钢管，还骂骂咧咧的，说‘让你挡路’‘瞎了眼’之类的话。后来金毛不动了，他就拖着往巷口走了。”

“挡路？”程砚礼皱起眉，看向老张，“那只金毛挡你路了？”

老张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它先冲我叫的……我那天心情不好，被老板骂了，还摔了一跤……它就扑过来，我一时气糊涂了……”

“所以你就把它拖到后巷，活活打死？”程砚礼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我没想打死它……就是想吓唬吓唬它……”老张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谁知道它那么不经打……我害怕被人发现，就……就扔垃圾桶了……”

这时，小李把老王带了过来。老王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看到这阵仗，结结巴巴地说：“警官，昨晚……昨晚老张好像是没回宿舍……我半夜起夜，没见着他……”

谎言被戳破，老张彻底瘫坐在地上，再没了辩解的力气。

程砚礼示意小李上前铐人，自己则走到乔芽身边，看着角落里那只瑟瑟发抖的流浪狗。“它还说了什么？”

“它说老张平时就喜欢欺负流浪猫狗，心情不好就拿它们撒气，只是这次下手太重了。”乔芽的声音有些低落，“它还说，那只金毛好像是想去找什么东西，才跑到修理厂这边来的，一直围着一辆蓝色的旧卡车打转。”

蓝色旧卡车？程砚礼看向修理厂深处，果然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蓝色卡车，车斗里堆着些废弃零件。他走过去，仔细检查了卡车四周，在车轮旁边发现了几撮金色的狗毛，和“暖阳”的毛色完全一致。

“这卡车是谁的？”他问老板。

老板连忙说：“是前阵子一个客户放在这修的，一直没来取，说是等发了工资再来结账。”

程砚礼绕到卡车驾驶室旁，透过车窗往里看。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儿童玩具车的轮子。他心里忽然一动，想起报案的女孩说过，“暖阳”是在公园跑丢的，而公园离这里并不远。

难道“暖阳”不是随便跑过来的？它是跟着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来的？

他打开车门，拿起那个帆布包，拉链一拉，里面除了玩具车，还有一件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外套，以及一张皱巴巴的幼儿园接送卡，上面写着名字：林小宇，年龄四岁。

“这卡是谁的？”程砚礼把接送卡递给老板。

老板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啊，这卡车放这儿快一个月了，我没打开过驾驶室。”

乔芽这时也走了过来，那只流浪狗跟在她脚边，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裤腿。“它说，前几天看到一个小男孩在卡车旁边哭，这只金毛当时也在，一直围着小男孩转，还舔他的手。后来小男孩被一个女人接走了，金毛却留在这儿，好像在等什么。”

程砚礼捏着那张接送卡，指腹摩挲着上面“林小宇”的名字。一个四岁的孩子，一只金毛，一辆被遗弃的卡车……这里面似乎藏着比虐狗案更复杂的线索。

老张已经被小李带走了，嘴里还在嘟囔着“不是故意的”。程砚礼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接送卡，眉头拧得更紧了。

“程队，”乔芽轻声说，“那只流浪狗说，那个小男孩哭的时候，好像在喊‘爸爸’。”

爸爸？程砚礼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辆卡车的主人，是林小宇的爸爸？他为什么把车扔在这里？又为什么不接孩子？

阳光渐渐西斜，修理厂的阴影被拉得很长，那辆蓝色卡车静静地停在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秘密，等待着被揭开。而“暖阳”的死，或许只是这个秘密露出的冰山一角。

程砚礼把接送卡收好，对小李说：“查一下林小宇的家庭信息，还有这辆蓝色卡车的车主，越快越好。”

“收到，程队。”

乔芽蹲下身，给那只流浪狗喂了点随身携带的狗粮。狗小心翼翼地吃着，尾巴轻轻摇了摇。她抬头看向程砚礼，眼里带着一丝担忧：“你说，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事？”

程砚礼走到她身边，目光投向远处的街道：“不管有什么事，查下去就知道了。”他顿了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今天辛苦你了。”

乔芽笑了笑，阳光落在她脸上，驱散了刚才的低落：“有它们帮忙，不辛苦。”

风从修理厂门口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那只流浪狗吃完狗粮，跑到卡车底下，蜷缩成一团。程砚礼知道，这起案件，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