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时，乔芽就把古籍搬到了院中的竹架上。露水打湿了竹片，泛着青幽的光，宣纸在书页上轻轻起伏，像一群停驻的白蝶。
她转身去厨房烧热水，刚点燃煤气，就听见院门口有响动。程砚礼站在雾里，手里提着个食盒，深色外套上沾着点草屑，像是穿过晨露未晞的草地来的。
“早。”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两碟小菜，一碟腌黄瓜，一碟腐乳，还有两碗白粥，热气裹着米香漫开来，“阿姨说你总不吃早饭。”
乔芽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早上想烤点饼干配茶。“你怎么来了？”她往碗里盛粥，指尖碰到他递来的瓷勺，温温的，“今天不值班？”
“调了早班。”程砚礼的目光落在竹架上的古籍上，“宣纸用得正好，爷爷教的？”
“嗯，”乔芽咬了口腌黄瓜，脆生生的，“他说生宣吸潮不损纸，就像做人，得有点韧性才承得住事。”
晨光慢慢爬上竹架，给古籍镀上层金边。程砚礼拿起一本翻了翻，宣纸上印着淡淡的书影，像水墨画里的留白。“这本《说文解字》的批注，是你写的？”他指着某页角落里的小字，“‘犬’字像蹲坐的阿蓝，倒挺形象。”
乔芽的脸有点热。阿蓝不知何时从窝里钻出来，正蹲在程砚礼脚边，尾巴扫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呼噜声。“它今早格外黏人。”她把饼干罐推过去，“刚烤的，尝尝？”
程砚礼拿起一块，芝麻的香气混着麦香在舌尖散开。“比外面买的酥。”他看着她沾着面粉的鼻尖，像落了点雪，“下次……能多烤点吗？队里的老陈总念叨想吃手工饼干。”
乔芽刚要点头，就见他伸手过来，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鼻尖。“面粉。”他说，声音比晨雾还轻。
指尖的温度像晨阳落在皮肤上，乔芽猛地后退半步，撞到身后的竹架，宣纸“哗啦”掉下来几张。阿蓝“汪”了一声，像是在打破这突如其来的寂静。
“我……我去捡。”她蹲下身，指尖胡乱地拢着宣纸，耳尖却烫得厉害。程砚礼也跟着蹲下，两人的手在竹架下碰了又收，像两只怯生生的蝶。
“其实，”程砚礼忽然开口，宣纸上的书影落在他睫毛上，“昨天在巷口，我看了会儿你的窗户。”
乔芽的动作顿住了。晨雾渐渐散了，远处的鸽哨声隐约传来，石桌上的白粥还冒着热气，把两人的影子烘得软软的。
“灯亮了很久。”他继续说，指尖捏着张宣纸，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我想，你大概也没睡好。”
乔芽把脸埋在宣纸上，能闻到淡淡的墨香和他身上的松烟味。她忽然想起爷爷的砚台，每次研墨时，墨锭在砚池里转啊转，总能晕出一圈圈温柔的痕，像此刻心里的涟漪。
“饼干……”她闷声说，“下午给你送去，多烤两盘。”
程砚礼笑了，晨光落在他眼角的细纹里，像盛了点碎金。“好。”他站起身，帮她把古籍重新摆好，“我先去队里，下午……等你。”
阿蓝追着他跑出院子，尾巴上沾着片宣纸，像系了面小小的白旗。乔芽站在竹架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手里还捏着那张被他碰过的宣纸，上面的书影淡了，却印上了道浅浅的指痕，像谁在心里，悄悄刻下了个未完的句点。
阳光彻底穿透云层时，竹架上的古籍泛着温润的光。乔芽拿起爷爷的砚台，往砚池里倒了点清水，墨锭转起来时，晕开的墨痕里，仿佛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慢慢靠得很近。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