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缠缠绵绵下了整夜，青石板路被浸得发亮，倒映着沿街店铺的灯火，像打翻了一地碎星。乔芽抱着刚收的晾干的古籍，站在书店屋檐下避雨，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程砚礼撑着把黑色的大伞，伞沿滴着水，深色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点墨渍——像是刚从书写的间隙抽身而来。“没带伞？”他问，声音混着雨声，低低的有些发沉。
乔芽往后缩了缩肩膀，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些。古籍的纸页被雨气浸得微潮，带着陈年的墨香，和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味缠在一起，莫名让人安心。“以为雨会停的。”她小声说。
程砚礼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上车吧，我送你。”他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步伐从容，伞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他总爱写的那笔竖画，挺直却不生硬。
车里还留着他惯用的雪松香薰，混着雨气漫开来。乔芽把古籍小心放在腿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放在挡位旁的手，两人同时顿了顿，像被电流轻轻蛰了一下。他的手很暖，和他平时握笔的力道不同，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和摆弄相机磨出来的。
“今天那本《棠阴比事》，你好像很喜欢。”程砚礼发动车子，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最后几页的批注，是民国学者写的？”
“嗯，”乔芽指尖划过书脊上凹凸的纹路，“他在‘罪疑惟轻’那条旁边写了句‘心有秤，比法更准’，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程砚礼从后视镜看她，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水墨画里特意留的飞白。“比法更准的，是人心。”他说，方向盘轻轻一转，车子拐进条更僻静的巷子，“不过人心这东西，最容易被雨打湿。”
雨下得更密了，敲在车窗上噼啪作响。经过巷口那盏老路灯时，昏黄的光忽然晃了晃，程砚礼伸手去调车内灯，手腕却擦过她的膝盖。乔芽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缩，怀里的书“啪嗒”掉在脚垫上。
他弯腰去捡，头发垂下来，发梢的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两人的距离骤然缩近，能闻到他衬衫上被雨浸过的清冽气息，混着淡淡的烟草味——他很少抽烟，只有在看旧案卷时才会点一根，说是“让思路沉下去”。
“谢……谢谢。”乔芽抢过书抱在怀里，耳尖发烫，却不敢抬头。
程砚礼直起身时，喉结轻轻动了动。“书页湿了。”他从储物格里翻出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慢慢擦，别急。”
纸巾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乔芽低着头，假装专心擦书，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那只手刚才碰过她的膝盖，现在正轻轻搭在挡位上，指节分明，偶尔随着转向微微用力，暴起细小的青筋。
车子在巷尾停下，雨幕里能看到乔芽家那栋老楼的轮廓。她解开安全带，正想推门，程砚礼忽然说：“等等。”他倾身过来，伸手拂过她的发梢，“有片叶子。”
指尖的触感很轻，像羽毛扫过，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后，带着雨水的微凉和雪松的清苦，乔芽猛地转头，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睫毛上的水珠，他的眼睛在暗处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映着她慌乱的影子。雨还在敲窗，车里的香薰慢悠悠转着，把时间都泡得发黏。
“那……我上去了。”乔芽猛地推开车门，抱着书冲进雨里，后背却像长了眼睛，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追着她，直到她跑上楼梯，回头时，还能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雨幕里，像座沉默的岛。
她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雨声还响。指尖摸着刚才被他碰过的发梢，忽然想起他擦过的那片叶子——其实她早看到了，却故意没摘，像藏了个小小的、湿淋淋的秘密。
车里的程砚礼望着那扇亮起暖光的窗户，指尖还残留着她发梢的湿软触感。他拿出烟盒，摩挲着金属外壳，最终却放了回去。雨刷器停在中间，雨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那扇窗的轮廓，像幅晕开的水墨画。
“心有秤吗……”他低声自语，发动车子时，嘴角忽然扬起一点说不清的弧度。
雨还在下，巷子里的水洼映着车灯，像铺了条晃动的银带。程砚礼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转了个弯，后视镜里那点暖光越来越远，却像落进了心里，烫得人指尖发麻。
乔芽攥着钥匙的手有些抖，插进锁孔转了三次才对上齿。推开门的瞬间，廊灯“啪”地亮起，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倒比刚才在车里时更显局促。
她把古籍小心翼翼搁在八仙桌上，纸页边缘的湿气在灯光下泛着水光。刚转身想去倒杯热水，就听见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时，程砚礼的消息跳了出来：【书页别用纸巾擦，找张宣纸吸潮更快】。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落下。窗外的雨还在顺着房檐往下淌，汇成细流沿着墙根蜿蜒，倒像是他刚才没说出口的话，在暗地里悄悄蔓延。
楼下的车迟迟没走。乔芽扒着窗帘缝往下看，那抹黑色总在雨幕里若隐若现，车灯早熄了，却像有团暖光裹着，让人心头莫名发沉。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车里，他弯腰捡书时，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被雨气浸得泛着冷白，倒比平时那副清冷模样多了点烟火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明天晴，适合晒书】。
乔芽咬着唇笑了，指尖在屏幕上敲：【知道了，程先生也早点回去】。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楼下的车灯忽然亮了，两道光柱刺破雨幕，慢悠悠调了个头，没入巷口的黑暗里。
她对着空荡荡的巷子看了会儿，转身去翻找宣纸。书柜最底层压着半刀陈年生宣，是过世的爷爷留下的，边角都泛黄了。裁纸刀划过纸面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倒让这雨夜显得不那么空了。
把宣纸轻轻覆在古籍上，看着纸页慢慢吸走潮气，乔芽忽然想起程砚礼刚才拂过她发梢的指尖——比裁纸刀的刃还轻，却像在心里划开了道细缝，风一吹，竟有点痒。
楼下的车早已不见踪影，雨却小了些，屋檐滴水的声音变得清晰，“嗒、嗒、嗒”，像在数着什么。乔芽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墙壁上，仿佛还能听见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从巷口一直漫到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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