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刚过，青城市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就出了事。负责整理善本的研究员老周死在书堆里，手里还攥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上沾着暗红的血迹，像滴在宣纸上的朱砂。
程砚礼赶到时，修复室的空调还在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糨糊和旧纸的味道。老周趴在宽大的工作台前，后心插着一把裁纸刀，刀柄上刻着个小小的“周”字——是他自己的工具。
“死者周明轩，61岁，馆里的古籍修复泰斗，”年轻警员小王递过资料，“发现尸体的是他的徒弟小吴，今天一早来取修复好的《金石录》，就看到这一幕。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都是从里面反锁的，看起来像自杀，但……”
“但他手里的书不对。”程砚礼打断他，指了指老周攥着的线装书，“这是清代翻刻的《论语》，而他昨晚的工作记录写着，在修复民国拓本的《曹全碑》。”
乔芽蹲在工作台边，目光扫过散落的古籍。角落里的猫笼开着，里面空空的——是老周养的玳瑁猫“墨汁”，平时总趴在他的砚台上睡觉。“墨汁呢？”她问小吴。
小吴脸色发白，指了指窗外的梧桐树：“早上来的时候，看到它蹲在树杈上，对着修复室叫得特别凶。”
乔芽走到窗边，对着树上的玳瑁猫轻轻“喵”了一声。墨汁警惕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吼，忽然跳上窗台，用爪子扒拉着工作台下的一个紫檀木盒。
“它说盒子里有东西。”乔芽轻声说。
程砚礼戴上手套，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卷用锦缎裹着的拓片。展开最上面的一卷，是《曹全碑》的拓本，纸页边缘有新鲜的撕裂痕迹，右下角缺了一小块，缺口处沾着点不属于拓本的蓝黑墨水。
“老周最近在争一个项目，”小吴忽然开口，声音发颤，“是关于《曹全碑》孤本的修复权，对手是古籍部的李主任。两人昨天还在会议室吵过，李主任说‘老东西，占着茅坑不拉屎’。”
技术队在紫檀木盒的锁扣上提取到陌生指纹，和李主任的完全吻合。程砚礼让人调取图书馆的监控，发现李主任昨晚七点半曾进入修复室，八点十分才离开，离开时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神色匆匆。
李主任的办公室就在隔壁，推门进去时，他正在用放大镜看一卷拓本，见到警察，手一抖，放大镜掉在桌上。“警官，我昨晚是去找周老师讨论工作，没……没别的事。”
乔芽注意到他的袖口沾着点干硬的糨糊，和修复室工作台的糨糊成分一致。“墨汁说，”她忽然开口，“昨晚你和周老师吵架，你抢他手里的《曹全碑》拓本，说‘这孤本该由我来修复’，周老师说‘你连拓片的纸性都摸不透，不配’。”
李主任的脸瞬间涨红：“胡说！我没有！”
“那你公文包里的东西，能让我们看看吗？”程砚礼盯着他办公桌下的黑色公文包。
李主任的额头渗出冷汗，迟迟不肯动。小王上前打开包，里面除了几本古籍，还有个密封袋，装着一小块撕裂的拓片——正是《曹全碑》缺失的那一角，背面还沾着点暗红的血迹。
审讯室里，李主任看着拓片残角，终于瘫软下来。“是他逼我的！”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曹全碑》孤本是我先发现的，凭什么让他抢了修复权？我研究了二十年，比他懂那石碑的脾气！”
他说自己昨晚去找老周，本想偷出拓本毁掉，让项目落到自己头上。没想到被老周撞见，两人争执起来，他看到桌上的裁纸刀，一时冲动就……
“我就是想让他让开，没真想杀他……”李主任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拓片，说‘这不是争，是守’……”
技术队后来在老周的抽屉里找到个笔记本，最后一页画着《曹全碑》的修复草图，旁边写着：“李生（李主任的字）对碑文字形敏感，可教他辨纸性。若我不测，拓本交他，附修复笔记三卷。”
小吴整理老周的遗物时，在《金石录》的夹层里发现了半张照片——是三十年前，年轻的老周和李主任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捧着刚修复好的《说文解字》，笑得露出白牙。
“周老师上周还说，”小吴红着眼眶，“等《曹全碑》修复完，想和李主任合写篇论文，题目都想好了，叫《碑与纸的对话》。”
乔芽把墨汁抱在怀里，猫蹭了蹭她的下巴，跳上老周的工作台，用爪子轻轻踩了踩那卷未完成的《曹全碑》拓本，像在替谁抚平褶皱。“它说会守着修复室，等有人把这拓本补好。”
程砚礼站在修复室中央，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散落的古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周用一辈子守护的，不只是脆弱的纸页，更是对“传承”的执念——可惜他的后辈到最后也没明白，修复的真谛从不是占有，是接力，就像拓片需要纸与石的相契，人心也需要彼此理解才能让文明的痕迹延续。
离开时，小王抱着老周的修复笔记，说要送去给看守所的李主任。乔芽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工作台边的砚台，里面的墨还没干，旁边压着张宣纸，上面是老周未写完的字：“纸寿千年，人心更久。”
程砚礼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图书馆的梧桐树上，墨汁蹲在枝桠间，对着修复室的方向轻轻叫了一声，像在应和那句未写完的话。
有些故事，会像古籍上的暗痕，看似消失，却早已刻进时光的肌理，等着后来者，用理解与温柔，慢慢显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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