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在看守所收到老周的修复笔记时,正对着那片《曹全碑》拓本残角发呆。笔记本的牛皮封面磨得发亮,翻开第一页,是老周工整的小楷:“光绪年间拓本,纸性偏脆,需用桑皮纸浆修补,糨糊得加明胶,防蛀。”旁边画着个小小的示意图,标注着“李生上次调的糨糊太稀,记下来”。
他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老周学拓片。有次不小心把墨汁洒在孤本上,吓得直哭,老周没骂他,只是拿块干布慢慢吸墨,说:“纸跟人一样,受了伤会疼,但好好养,能长好。”
“周老师……”李主任把脸埋进笔记本,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铁窗外面,阳光透过铁丝网,在笔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谁在纸上撒了把星星。
小吴把老周的工作台收拾妥当,却没动那卷《曹全碑》拓本。他找了个新的紫檀木盒,铺上老周生前最喜欢的青灰色锦缎,小心翼翼地把拓本放进去,旁边摆着那半张泛黄的合影。
“师傅说,修古籍得有耐心,”他对着照片轻声说,“您放心,我会慢慢学,等李主任出来,咱们一起把这碑补好。”
乔芽来送墨汁的猫粮时,看到小吴正趴在桌上练拓片。宣纸上的“曹”字歪歪扭扭,墨色也不均匀,帕格尼尼(从乐团琴房跟着乔芽来的三花猫)蹲在旁边,尾巴扫着砚台,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它说你拓得太急了,”乔芽笑着擦掉猫爪上的墨,“老周以前拓片,总要等墨晾到半干才下笔,说‘纸得喘口气’。”
小吴红了脸,把宣纸揉了揉:“我总学不会师傅的力道,他拓出来的字,笔画里像藏着光。”
“慢慢来。”乔芽指着窗外的梧桐树,墨汁正蹲在老周常坐的藤椅上打盹,“你看墨汁,不也在等吗?”
程砚礼帮着整理老周的藏书,在《金石录》的扉页里掉出张纸条,是老周写的书单,最后一行写着:“李生要的《纸谱》,在西厢房第三排书架,记得给他。”字迹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稳。
“他什么都知道。”程砚礼把纸条递给小吴,“知道李主任心里的执念,也知道怎么帮他。”
小吴忽然想起什么,跑进库房,抱出个落满灰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卷拓片,都是李主任年轻时的作品,每张后面都有老周的批注:“这张《张迁碑》的捺画太硬,像柴禾;这张《乙瑛碑》好,柔中带刚,有进步。”
“师傅一直留着。”小吴的眼泪掉在拓片上,晕开一小片墨,“他总说,李主任是块好料,就是性子太急,得磨。”
消息传到看守所,李主任让警察带话,想把自己的修复工具送给小吴。“告诉那小子,”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修《曹全碑》时,用我那把牛角马蹄刀,老周说过,那刀的弧度最合碑石的纹路。”
小吴收到工具那天,特意去了趟老周的墓地。他把李主任的拓片和老周的批注一起烧了,灰烬被风吹得飘向远方,像无数细小的墨点,落在青草地里。
“师傅,您看,”他蹲在墓碑前,手里举着新拓的《曹全碑》残片,“我今天拓得比上次好,您说过,纸寿千年,人心要是能像纸一样,经得起磨,就没有修不好的遗憾。”
墨汁蹲在墓碑上,对着天空叫了两声,像是在替老周应话。乔芽和程砚礼站在不远处,看着小吴的背影,忽然觉得阳光里都带着墨香。
回去的路上,乔芽指着图书馆的方向:“你说,等《曹全碑》修复好,会不会放在老周的工作台旁?”
程砚礼点头,看着她鼻尖沾着的墨渍——是刚才帮小吴扶拓片时蹭到的。“会的。”他伸手帮她擦掉,指尖的温度让乔芽心里轻轻颤了一下,“还会放上李主任的牛角刀,老周的笔记本,还有墨汁的猫毛。”
乔芽笑了,眼里的光比拓片上的字还亮。她忽然明白,老周留下的不只是古籍和拓片,是一种念想——就像纸需要墨才能显字,人需要理解才能暖心,那些藏在时光里的遗憾,只要有人愿意接着修,总会慢慢变得完整。
图书馆的梧桐叶又绿了一层,小吴每天还是泡在修复室。墨汁趴在砚台上,看着他一点一点补《曹全碑》的拓片,阳光透过窗棂,在纸上投下温柔的光斑,像谁在轻轻呵气,等着那些断裂的笔画,重新连成温暖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