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开始每天泡在琴房里。
天刚亮就来,踩着露水打开琴柜,把沈曼的那把古董小提琴取出来,用软布擦得锃亮。帕格尼尼蹲在琴凳上,看着她调弦,尾巴随着弦音轻轻晃,像个最忠实的听众。
她先拉沈曼留下的录音,听一段,自己练一段。《叙事曲》的旋律从生涩到流畅,像溪水流过石头,慢慢磨去棱角。中午吃面包时,她会把沈曼的乐谱摊在膝头,指尖划过那些被划掉又重写的音符,仿佛能摸到沈曼当时的犹豫与执着。
程砚礼和乔芽来过几次,都只是站在门口看。乔芽带来的白菊换了三茬,每次来都见林薇薇的琴弓上多了几道新痕,谱子上添了些小字批注——“这里该轻一点,像沈老师说的春风拂过麦田”。
“她进步很快。”乔芽轻声说,帕格尼尼蹭到她脚边,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它说薇薇拉琴时,沈老师的琴会轻轻震动,像在跟着唱。”
程砚礼望着琴房里的光,林薇薇的影子投在墙上,和沈曼海报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忽然觉得,有些离开或许不是消失,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陪伴。
这天下午,林薇薇正练到《叙事曲》的华彩段,忽然听到门口有动静。回头一看,是乐团的老指挥,手里拄着拐杖,站在逆光里。
“张老师。”她赶紧站起来,琴弓差点掉在地上。
老指挥慢慢走进来,目光落在沈曼的琴上,又移到林薇薇手里的谱子:“这曲子,是沈曼写的?”
“是……是她给顾师兄的。”林薇薇的声音有点发紧。
老指挥没说话,坐下来听她拉完。琴音落时,他忽然叹了口气:“像啊……你的揉弦,像年轻时候的沈曼。”他指了指谱子上的华彩段,“这里该再跳一点,沈曼当年拉《梁祝》,总爱在这儿加个俏皮的滑音,说‘让蝴蝶多扇下翅膀’。”
林薇薇愣住了,低头看谱子,忽然想起沈曼的录音里,确实有个模糊的滑音,当时她以为是杂音,原来……
“张老师,”她忽然鼓起勇气,“下个月的校友音乐会,我能……能演这首《叙事曲》吗?”
老指挥看着她眼里的光,像看到了当年的沈曼,又像看到了更年轻的希望。“不止这首,”他笑了,皱纹里盛着暖意,“我让人加个节目,你带着沈曼的琴,我们合演《梁祝》。”
林薇薇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帕格尼尼跳上她的膝头,用头蹭着她的脸,像是在替谁安慰她。
消息传到看守所时,顾恒正在学认字——他说要把《叙事曲》的谱子抄下来,等出去了,用沈曼的琴拉一遍。听到林薇薇要演《梁祝》,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个小团,像滴没忍住的泪。
“告诉她,”他对着探视的警察说,“华彩段的滑音,要像蜻蜓点水,别太重……沈曼以前总说我拉得像打鼓。”
林薇薇收到消息时,正在给沈曼的琴换弦。新弦是她托人从意大利买的,和断的那根同个牌子。她摸着琴弦,忽然笑了,眼里闪着光,像落了星星。
乔芽来送新的白菊时,看到林薇薇在琴房墙上贴了张新海报——上面没有沈曼的照片,是片空白,只写着“献给所有未完成的合奏”。帕格尼尼趴在海报下,尾巴扫着满地的松香末,像在铺一条通往过去的路。
“等演出那天,”林薇薇抱着琴,眼里的光比琴弦还亮,“我想把顾师兄的话,藏在滑音里。”
乔芽点点头,忽然觉得,琴音这东西真神奇,能把怨恨磨成谅解,把遗憾酿成新芽,在时光里慢慢长,长成一片能遮风挡雨的绿荫。
程砚礼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刚买的热奶茶。乔芽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琴房里飘出《叙事曲》的旋律,轻快得像春天的风,卷着松香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漾开。
“你听,”乔芽侧耳,“像不像有两只蝴蝶,在跟着飞?”
程砚礼笑着握紧她的手,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得像那段正在生长的旋律,不急不躁,却自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