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时，晨光正透过琴房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线。林薇薇蹲在沈曼的琴凳旁，小心翼翼地将那封未寄出的乐谱铺平，指尖抚过“送给师兄”那行字，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沈老师总说，顾师兄的揉弦像春风拂过麦田，特别有生命力。”她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她还说，等这场雨停了，就去顾师兄家，把这首《叙事曲》当面给他。”
乔芽站在一旁，手里捧着那把断了弦的意大利古董小提琴。琴身的木纹在晨光里像流淌的溪水，断弦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细微的血迹，触目惊心。帕格尼尼不知何时跳上了琴架，用头轻轻蹭着琴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哀悼。
程砚礼走进来的时候，正看到林薇薇将那页《叙事曲》乐谱放进琴盒。“打算怎么办？”他轻声问。
“我想把它送去给顾恒。”林薇薇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不管他做了什么，这是沈老师写给他的最后一段旋律，他该知道。”
去看守所的路上，车窗外的梧桐叶上还挂着雨珠，阳光一照，亮得像碎钻。林薇薇抱着琴盒，一路都没说话，直到见到顾恒。
隔着厚厚的玻璃，顾恒看起来一夜苍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神空洞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看到林薇薇手里的琴盒，他忽然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
“沈老师……她留了东西给你。”林薇薇把乐谱从琴盒里抽出来，举到玻璃前。
顾恒的目光落在乐谱上，那熟悉的字迹，还有页边画着的小小音符涂鸦——那是沈曼的习惯，每次写乐谱，总会在空白处画几个调皮的音符。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衣襟上。
“她上周就写好了，”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说你的揉弦比她好，想跟你合奏这首曲子，就在下个月的校友音乐会上……”
“别说了……”顾恒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透过玻璃传出来，沉闷又绝望，“是我混蛋……是我毁了它……我连让她骂我一句的机会都没留……”
他断断续续地说，其实他那天去找沈曼，根本不是为了吵架。他买了支新的松香，想送给她，还练了半夜她新曲子里的片段，想跟她讨教……可一看到她抱着那把琴，笑得那么亮，心里的嫉妒就像疯长的野草，把所有的善意都吞没了。
“那把琴……”顾恒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林薇薇怀里的琴盒，“能让我再看看它吗？就一眼。”
林薇薇犹豫了一下，打开琴盒，将那把小提琴捧了出来。晨光透过探视室的窗户，照在琴身上，断弦的位置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顾恒的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熟睡的孩子，他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描摹着琴身的轮廓，嘴里喃喃着：“小时候老师总说，这琴认主，谁的心意最纯，它就给谁唱最动听的歌……我以前不懂，现在才明白，它选沈曼，是对的……”
离开看守所时，林薇薇把那首《叙事曲》乐谱留给了顾恒。“沈老师说过，音乐能记住所有的好。”她轻声说，“也许有一天，你能真正听懂它。”
程砚礼开车送林薇薇回乐团，路过街角的花店时，乔芽忽然让他停车。“等我一下。”她跑下车，很快捧着一束白菊回来，放在琴盒旁。
“沈老师最喜欢白菊，说它像未开的音符。”乔芽轻声说。
回到乐团，林薇薇把那把小提琴放进了沈曼的琴柜里，旁边摆着那束白菊，还有那张两人年轻时的合影。她找出沈曼的录音笔，里面有一段她练《叙事曲》的片段，琴声轻快得像溪流，中间夹杂着她的笑声：“这段得让师兄来拉，他的弓法比我柔……”
帕格尼尼跳上琴柜，蜷在琴盒边，尾巴轻轻搭在琴身上，像在守护一个未完的梦。林薇薇拿起自己的小提琴，调了调弦，试着拉起那段《叙事曲》的开头。
琴声有些生涩，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在空荡的琴房里回荡。阳光透过百叶窗，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沈曼就站在光影里，微笑着听她演奏。
“沈老师，”林薇薇停下弓，轻声说，“我会好好练这首曲子的，等练熟了，就去顾师兄那里拉给他听。”
她相信，总有一天，这段未奏响的合奏，能穿过高墙，穿过悔恨，抵达它该去的地方。就像阳光总能找到缝隙，照亮那些藏在心底的温柔。
乔芽拉了拉程砚礼的衣袖，示意他别出声。两人悄悄退出琴房，把空间留给林薇薇和那段正在生长的旋律。
走廊里，程砚礼忽然轻轻哼起了《友谊地久天长》的调子，乔芽侧耳听着，跟着轻轻哼唱起来。阳光在走廊的尽头画了个温柔的圈，仿佛在说，有些告别，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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