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乔芽的花店新到了一批郁金香,粉的像霞,黄的像蜜。她正蹲在地上修剪花枝,程砚礼的车就停在了巷口,引擎声混着阿蓝的吠叫一起飘进来。
“早。”程砚礼走进来,手里提着个保温桶,“阿姨熬的南瓜粥,给你带了点。”
乔芽直起身,鼻尖沾了点泥土,像只刚刨完花田的小兔子。“你怎么来了?今天不值班?”
“调休。”他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目光扫过满店的鲜花,“顾晓棠说你昨天染的那块冰裂纹布该固色了,让我顺路接你过去。”
乔芽眼睛一亮,赶紧洗了手:“我还以为你忘了呢!对了,我的小猫花模带了吗?”
“在包里。”程砚礼笑着帮她拎起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除了花模,还有给阿蓝带的鸡胸肉干。
两人刚走到巷口,就见阿蓝蹲在青蓝记的门槛上,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顾晓棠正站在染缸边,往里面撒着什么,靛蓝色的染液泛起细小的泡沫。
“快来,”她朝他们招手,“固色水刚调好,趁着太阳好,正好把布过一遍。”
乔芽的冰裂纹布已经晒得半干,蓝白相间的纹路在晨光里格外清爽。她小心翼翼地把布放进固色水,程砚礼伸手帮她按住边角:“慢点,别溅一身。”
顾晓棠在旁边煮着蓝草茶,看着他们俩凑在染缸边,忽然笑了:“小程,你上次刻的小猫模子呢?让乔芽试试印在布角。”
乔芽立刻从包里翻出木模,程砚礼帮她在模子上涂了蜡液,她按住模子往布角一压,再揭开时,一只歪头的小猫就留在了布上,尾巴卷着的蜡染花正好和冰裂纹连在一起。
“真好看!”乔芽举着布转了个圈,阳光透过布面,把猫影投在地上,像只追着光影跑的真猫。
阿蓝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布角的蜡味,忽然对着巷口叫了两声。原来是卖早点的阿婆路过,手里提着个食盒:“晓棠,刚蒸的青团,给你们送几个。”
青团是艾草做的,泛着淡淡的绿,咬一口,豆沙馅甜得恰到好处。乔芽把青团掰了半块喂给阿蓝,狗舌头一卷就吞了下去,尾巴扫得程砚礼的裤腿沙沙响。
“对了,”顾晓棠忽然想起什么,“上周博物馆馆长来电话,说‘百鸟朝凤’的花模旁边,想配段你们帮忙写的解说词,讲讲它的故事。”
“让乔芽写吧,”程砚礼看着她,“她上次给花写的标签,客人们都说像写诗。”
乔芽脸一红:“我哪会写解说词……”
“就写你心里想的就行。”顾晓棠递给她一张纸,“比如你第一次见花模时的样子,比如你爹说的‘手艺要藏也要传’。”
乔芽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忽然抬头看程砚礼。他正帮顾晓棠往竹竿上挂新染的布,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忽然笑了,在纸上写下:“蓝草要晒七次才成靛,人心要暖七回才成念。这花模里藏的,是爷爷的手温,是父亲的叹息,也是我们没说出口的,想把日子染成蓝色的期盼。”
程砚礼凑过来看,指尖轻轻点在“我们”两个字上,没说话,眼里的笑意却像染开的靛蓝,慢慢漫到了眉梢。
中午的阳光暖得让人犯困,乔芽的冰裂纹布晾在院里,小猫模子印的布角被风一吹,像只挥着爪子的活物。阿蓝趴在布下打盹,顾晓棠靠在藤椅上织毛衣,程砚礼坐在乔芽身边,帮她挑拣刚摘的蓝草叶。
“等夏天来了,”乔芽忽然说,“我们在染坊搭个凉棚吧?就用我染的布当帘子,风一吹,蓝影子晃啊晃的。”
“好啊,”程砚礼把一片完整的蓝草叶夹在她的书里,“再摆张竹桌,吃西瓜,喝蓝草茶。”
顾晓棠织毛衣的针停了停,看着他们,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染坊的风带着蓝草香,混着花香、青团香,在晨光里慢慢酿着,像杯永远喝不腻的春茶,淡而回甘,暖而不烈。
乔芽忽然想起爷爷说的,最好的日子,就是“有事做,有人等,有念想慢慢长”。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蓝草叶,又看了看身边的程砚礼,觉得此刻的阳光、染缸、花,还有眼前的人,刚好把这句话填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