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青城市的风里终于带了点暖意。乔芽踩着刚化的雪水跑到青蓝记时,顾晓棠正蹲在院子里煮蜡,铜锅里的蜂蜡咕嘟冒泡,香气混着蓝草的清苦漫开来,像把春天装进了染坊。
“快来,”顾晓棠朝她招手,手里举着支新磨的蜡刀,“今天教你画蜡染最基础的冰裂纹。”
乔芽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里面是刚买的芝麻糖:“阿姨做的,说给你和阿蓝尝尝。”阿蓝早摇着尾巴凑过来,前爪搭在她膝头,喉咙里发出撒娇的呼噜声。
程砚礼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木盒,打开是套崭新的蜡刀,大小不一的刀刃闪着银光。“老李托人从贵州带的,说是那边老手艺人用的款式。”
顾晓棠拿起最小的那支,刀刃薄得像蝉翼:“这可是好东西,画细花纹最合适。”她往铜锅里添了块蜂蜡,“冰裂纹看着简单,其实讲究‘碎而不乱’,得让蜡线像冰面开裂那样自然。”
乔芽学着她的样子,把白布绷在竹框上,蜡刀烧热了,指尖却还是发颤。第一刀下去,蜡线歪歪扭扭,像条挣扎的小蛇。“你看你,手腕太僵了。”顾晓棠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慢慢画,“就像写毛笔字,要松而不垮。”
程砚礼搬了张竹凳坐在旁边,看着乔芽的鼻尖沾了点蜡渍,像只偷喝了蜜的小猫。阿蓝趴在他脚边,啃着芝麻糖,尾巴扫得地面沙沙响。阳光越过布架,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蜡液滴在布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像时光在轻轻哼歌。
“对了,”顾晓棠忽然开口,“周叔托狱警带信了,说他在里面跟着学了书法,想等出来后,把水波纹的花模重新刻一遍,用隶书写上‘和’字。”
乔芽眼睛一亮:“那我们要不要先准备蓝草?七浸七晒可得不少日子。”
“早备着了。”顾晓棠指了指墙角的陶缸,里面浸着泛绿的蓝草,“我爹以前说,好染材得等三年,我这缸是去年收的,刚好够今年用。”
中午的阳光暖得能晒化蜡,乔芽终于画出像样的冰裂纹,虽然蜡线还是粗细不均,却透着股鲜活的灵气。顾晓棠把布放进染缸,看着白布慢慢染上浅蓝:“等染好了,给你做块桌旗,配你家的红木桌子正好。”
程砚礼忽然从包里拿出样东西——是块巴掌大的木板,上面刻着只小猫,眉眼像极了乔芽,尾巴卷着朵蜡染花。“昨天刻的,”他有点不好意思,“给你当蜡染的花模玩。”
乔芽接过木板,指尖抚过刻痕,木头带着他手心的温度。“程砚礼,你什么时候学的木工?”
“队里老陈教的,他以前是木匠。”程砚礼挠挠头,“刻得不好,你别嫌弃。”
“才不嫌弃。”乔芽把木模抱在怀里,像得了稀世珍宝,“我要天天用它印布,印满一屋子。”
顾晓棠看着他们,悄悄把染缸里的布翻了个面。靛蓝色在布上晕开,冰裂纹的蜡线挡住了染料,露出星星点点的白,像雪落在蓝天上。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蜡染的妙处,就在这‘留白’,该藏的藏,该露的露,才见真功夫。”
下午离开时,乔芽的蜡染布还在晾晒,冰裂纹在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顾晓棠塞给她一小包蜂蜡:“回去练练手,下次来我教你画蝴蝶。”
阿蓝追着他们跑出巷口,嘴里叼着乔芽给的小鱼干,尾巴上还缠着根蓝布条。程砚礼把乔芽的手揣进自己兜里,她的指尖还是凉的,却攥得很紧。
“你说,”乔芽忽然抬头,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等周叔出来,我们四个人一起染块大布好不好?就用云纹、水波纹、冰裂纹……还有你的小猫模子。”
程砚礼低头看她,风掀起她的发梢,沾着点蜡渍的鼻尖在阳光下闪着光。“好啊,”他笑了,声音像浸了蜜,“再让阿蓝在布角踩个爪印,当纪念。”
远处的染坊里,顾晓棠正把晒好的蓝草收进麻袋,阳光透过布架,在地上投下蓝白交错的影子,像谁铺开了一幅没完成的蜡染,留白处藏着无尽的暖意。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就像这慢慢晕开的靛蓝,不急不躁,在时光里沉淀出最温柔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