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宇被带走时，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染着靛蓝的袖口上，很快融成小小的水痕。顾晓棠站在锦绣染坊的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块失而复得的“百鸟朝凤”花模，木质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凤鸟的尾羽处有个细小的缺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摔的，父亲当时还笑着说“破了才更像自家的东西”。
“这花模……”乔芽看着上面的纹路，忽然想起老顾樟木盒里的手书，“和你父亲的手艺很像。”
“是我爹年轻时刻的。”顾晓棠指尖划过缺口，声音发哑，“他说要等我出嫁时，用这花模染一整套嫁妆布。后来他走得急，花模也跟着不见了，我找了整整十年。”
程砚礼让人把锦绣染坊的东西清点登记，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被撬坏的柜子上。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薄的蓝草灰——是长期放花模留下的痕迹。“林世昌为什么要偷这花模？”他问。
顾晓棠沉默了很久，忽然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三个年轻人站在染坊前，中间的是老顾，左边的是林世昌，两人都穿着蓝布衫，手里捧着刚染好的布，笑得露出白牙。“他们年轻时是师兄弟，一起跟我爷爷学染布。”
她说，当年爷爷更看重林世昌的悟性，总说“世昌刻花模的手比青山巧”，老顾心里憋着股劲，闷头练了三年，才刻出这“百鸟朝凤”。林世昌看到后，说“借去仿个样子”，结果再也没还回来。老顾没追过，只说“他比我更需要这花模撑场面”。
“我爹总说，手艺是用来传的，不是用来争的。”顾晓棠把照片塞回怀里，雪落在花模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可林世昌不明白，他以为有了花模就能成名师，却不知道真正的功夫在手里，不在模子里。”
乔芽蹲下身，阿蓝正对着染缸的方向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它说昨晚听到林小宇和林世昌吵架，林世昌骂他‘没出息，染布都学不会，就知道赌’，林小宇喊‘还不是因为你总说我不如顾晓棠’。”
程砚礼让人调取了锦绣染坊的旧账册，发现近五年的订单越来越少，林世昌的染布手艺确实在退步，有些订单甚至是找顾晓棠代工的，只是贴了锦绣染坊的牌子。“他守着花模，却守不住手艺。”老李翻着账册，叹了口气。
下午清理现场时，乔芽在染缸底部发现了半片碎木，上面刻着半只鸟爪，和“百鸟朝凤”花模上的纹路完全吻合。“是林世昌攥碎的。”她把碎木递给顾晓棠，“他到最后，大概是想通了。”
顾晓棠捏着碎木，忽然笑了，眼眶却红了：“我爹说得对，花模碎了能补，人心碎了，就染不出正蓝色了。”
离开锦绣染坊时，程砚礼把那半片碎木收进证物袋。雪落在他的警服上，很快化成水，像谁在轻轻叹息。乔芽忽然说：“等天晴了，我们把花模送到博物馆吧？让更多人看看，真正的染布手艺，是刻在心里的。”
“好。”程砚礼转头看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沾了层糖霜，“顺便去青蓝记看看，晓棠的合织布该开始做了。”
阿蓝跟在他们身后，嘴里叼着那块绣着“棠”字的小布包，像是在守护着什么。雪越下越大，把锦绣染坊的招牌盖得越来越厚，仿佛要把那些争吵、执念、遗憾，都轻轻埋进这片染过太多颜色的土地里。
车开上大路时，乔芽忽然指着窗外：“你看那片雪，落在蓝布上，像不像花模印的白纹？”
程砚礼望去，路边晾晒的蓝印花布上积着雪，靛蓝与纯白交错，竟比任何花纹都动人。他忽然握紧乔芽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乔芽，”他轻声说，“下次染布，我陪你学剪花模。”
乔芽抬头，眼里的光比雪地里的阳光还亮，她用力点头，雪花从车窗缝钻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瞬间融化，像一滴藏了很久的泪，终于找到了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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