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一过,青城市的空气里便多了几分湿热。程砚礼接到报案时,正在整理古籍修复师案的卷宗——老城区的“瑞记银铺”出事了,老板顾瑞死在熔银炉前,手里还攥着一把银匠锤,地上散落着几块未成型的银料,其中一块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
银铺不大,柜台里陈列着各式银饰,长命锁、手镯、耳环,雕花精致,泛着温润的光泽。顾瑞趴在黑色的工作台上,胸口插着一把錾子,银匠围裙被血浸透,紧贴在身上,旁边的坩埚里,银水已经凝固成块,像一块冰冷的镜子。
“死者顾瑞,58岁,银匠世家传人,一手錾刻手艺在城里数一数二,尤其擅长做龙凤呈祥的手镯。”老李戴着手套拿起那把银匠锤,“锤头上有血迹,但被擦拭过,錾子上的血迹和死者一致,应该就是致命凶器。”
顾瑞的儿子顾明说,父亲昨天下午一直在赶制一批嫁妆银饰,傍晚时他的师弟林舟来过,两人因为祖传的錾刻图谱吵了起来,林舟说“那图谱本该有我一份,你凭什么独吞”。
乔芽这时也来了,她的袖口沾着点银粉——刚才路过银铺时,被风吹起的银屑粘到的。银铺角落里,一只老母鸡正低头啄着地上的银料碎屑,那是顾瑞养的,平时总在铺子里转悠,顾客都说它“沾了财气”,顾瑞叫它“银珠”。
“银珠说什么了?”程砚礼问。老母鸡看到乔芽,咯咯叫了两声,扑腾着翅膀跑到林舟常坐的小板凳旁,又对着墙角的工具箱刨了刨爪子。
乔芽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把米撒在地上,银珠低头啄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它说昨天傍晚六点左右,看到林舟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布包,说是‘新得的银料,想让师兄看看’。两人说着就吵了起来,林舟说‘师傅当年明明说图谱分两半,你却藏着不给我’,顾瑞骂他‘学艺不精,给你也是浪费’。后来林舟急了,抓起工作台上的錾子就扎了过去……”
“扎完人,他把顾瑞手里的半张图谱塞进了布包,还把沾血的银料扔进了熔银炉,想烧掉痕迹。”乔芽指着坩埚里的凝固银块,“银珠说,他跑的时候,布包被钉子勾破了,掉了半块碎银,上面刻着个‘舟’字——是他自己做的记号。”
程砚礼让人检查坩埚,果然在凝固的银块里找到一小块碎银,上面的“舟”字虽然被烧得模糊,却依稀能辨认出来。墙角的工具箱里,技术队发现了一个布包,里面除了银料,还有半张泛黄的图谱,边缘沾着一点血迹,和顾瑞的血型一致。
“找林舟。”程砚礼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林舟住在银铺后街的老屋里,看到警察,手里的刻刀“哐当”掉在地上。“警官,我……我就是来跟师兄借点银料,没杀人啊!”
“昨天傍晚五点到七点,你在哪里?”程砚礼问。
“在……在自己的铺子里做活。”林舟的声音发紧,眼神躲闪,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右手的袖口。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做活……”
乔芽忽然开口:“银珠说,你扎人的时候,顾师傅挣扎着抓了你的右手腕,留下几道抓痕,你用袖子遮着呢。”
林舟猛地缩回右手,袖口下果然露出几道红痕,还带着结痂的血迹。程砚礼让人提取他指甲缝里的残留物,检测出银料粉末和顾瑞的皮肤组织。
在审讯室里,林舟起初还想狡辩,但看到那半张图谱和带血的碎银,终于瘫软下来。他哭着说,自己和顾瑞是同门师兄弟,师傅临终前说要把錾刻图谱分成两半,让两人各自钻研,日后合璧。可顾瑞一直说“等你手艺精进了再给你”,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昨天我看到他在做龙凤手镯,用的就是图谱上的手法,我知道他根本没打算给我……”林舟捶着桌子,“那图谱是师傅的心血,凭什么他一个人独占!”
他说自己当时被嫉妒冲昏了头,看到顾瑞手里的半张图谱,脑子一热就抓起了錾子,扎下去才后悔,却只能想着怎么掩盖痕迹。
技术队后来在顾瑞的保险柜里找到一个木盒,里面除了另一半图谱,还有师傅的手书:“舟儿性子躁,瑞儿性子倔,图谱分藏,是盼两人能放下争执,合力精进,若为图谱反目,便是辜负我意。”旁边还放着两人年轻时的合影,师傅在照片背面写着:“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案件告破,顾明捧着那把沾过血的银匠锤,红着眼眶说:“我爹总说,银是软的,人心要是硬了,就打不出好东西了……”
乔芽看着那只老母鸡,银珠已经跳上工作台,正低头啄着顾瑞没做完的银饰,像是在帮忙。“它说会守着银铺,等顾明哥学会父亲的手艺,把龙凤手镯做完。”
程砚礼站在银铺里,看着那些精致的银饰,忽然觉得每一件都藏着温度。顾瑞用一辈子守护的,不只是祖传的图谱,更是“兄弟同心”的念想——可惜他和师弟到最后也没明白,手艺的传承靠的不是独占,是合力,就像银料需要熔铸才能成型,人心也需要磨合才能靠近。
离开银铺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那些银饰上,泛着柔和的光。乔芽忽然说:“其实银珠刚才啄的那只手镯,龙凤的尾巴是连在一起的,像是在绕成一个圈。”
程砚礼点点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些裂痕,本可以用时间弥补,却因为执念,变成了无法愈合的伤口。就像那两半图谱,合起来是完整的匠心,分开了,就只剩残缺的怨恨。
车开在老街上,程砚礼看着窗外掠过的银铺招牌,忽然说:“等顾明重新开铺,我们来订一对银镯子吧?不用太复杂的花纹,简单点就好。”
乔芽转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眼底的温柔格外清晰。“好啊。”
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老银铺特有的银器气息,程砚礼知道,有些故事虽然落幕得沉重,但总有新的开始在等着——就像那只未完成的龙凤手镯,总有一天会被修好,带着前人的遗憾,也带着后人的期许,在时光里慢慢沉淀出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