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时节,青城市的雨下得缠绵,图书馆古籍部的修复室里却出了一桩命案。72岁的古籍修复师周仲文倒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残页,桌上的《金石录》校本散落一地,墨汁泼洒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像极了凝固的血。
程砚礼赶到时,修复室里弥漫着糨糊和旧纸的气息,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纸屑。周仲文趴在摊开的古籍上,后颈有一道细长的伤口,鲜血浸透了他身上的蓝布工作服,滴落在古籍的封面上,染红了“乾隆御览”的印章。
“死者周仲文,从事古籍修复六十余年,是业内有名的‘妙手’,尤其擅长修复宋代孤本。”老李蹲在尸体旁,指着桌上的青铜镇纸,“镇纸边缘有血迹,和死者的伤口吻合,应该就是凶器,上面只有死者的指纹,但被人刻意擦拭过。”
古籍部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说:“周老昨天一直在修复那本《金石录》,说是发现了几处前人没注意的批注。他的徒弟赵宇前几天跟他吵过架,赵宇想把修复方法写成论文发表,周老不同意,说‘手艺得藏着点,不能什么都往外漏’。”
乔芽撑着伞进来,裤脚沾了泥点,怀里抱着一只玳瑁猫——是修复室的“镇室猫”,周老叫它“芸香”,平时总卧在古籍堆上,据说能驱书虫。
“芸香说什么了?”程砚礼问。猫从乔芽怀里跳下来,舔了舔爪子,对着赵宇的工作台叫了两声,又用爪子扒拉着地上的残页。
乔芽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猫背:“它说昨晚八点左右,看到赵宇来修复室,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说是‘想再问问修复的细节’。两人说着就吵了起来,赵宇说‘您留着手艺带进棺材吗’,周老骂他‘心浮气躁,配不上这门手艺’。后来赵宇急了,抓起镇纸就砸了过去……”
“砸完人,他把周老手里的残页塞进了自己的笔记本,还把泼洒的墨汁往地上扫,想掩盖痕迹。”乔芽指着墙角的废纸篓,“芸香说,他慌得把自己的钢笔掉在了纸篓里,笔帽上刻着个‘宇’字。”
程砚礼让人搜查废纸篓,果然在一堆废纸下找到一支钢笔,笔帽上的“宇”字清晰可见。赵宇的工作台抽屉里,技术队发现了一个笔记本,最后几页夹着那张残页,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和周仲文的血型一致。
“找赵宇。”程砚礼的声音沉得像修复室里的旧纸。
赵宇住在图书馆附近的宿舍,看到警察,手里的古籍修复工具“当啷”掉在地上。“警官,我……我昨晚没来过修复室,一直在宿舍整理笔记……”
“昨晚七点到九点,有人能证明你在宿舍吗?”程砚礼问。
“没……没有,我习惯一个人待着……”赵宇的声音发颤,额头上的汗浸湿了额发。
乔芽忽然开口:“芸香说,你砸人的时候,袖口被镇纸勾破了,现在还穿着那件灰色的衬衫,破口就在左胳膊肘那里。”
赵宇下意识地捂住左胳膊,衬衫的破口果然藏在那里。程砚礼让人检查他的指甲缝,里面残留着一点纸屑和墨渍,和修复室地上的成分完全一致。
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赵宇的心理防线很快崩溃了。他摊在椅子上,眼泪混着鼻涕流下,哽咽着说自己跟着周老学了十年,总想着把修复技艺写成论文,让更多人知道,可周老总说“手艺是悟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还把最关键的“揭裱”手法藏着不说。
“昨天我看到他修复《金石录》时用了新手法,就想问问,他不仅不说,还骂我‘急功近利’……”赵宇捶着桌子,“那残页上有他写的手法笔记,我就是想……想留个念想……”
他说自己当时脑子一热,抓起镇纸就挥了过去,看到周老倒下,吓得魂都没了,只想着把残页藏起来,却忘了钢笔掉在了废纸篓里。
技术队后来在周老的抽屉里找到一个木盒,里面是他手写的修复心得,最后一页写着:“宇儿天资尚可,唯性子太急,待他悟透‘藏’字,便将此书传他。”旁边还放着一张赵宇刚入门时的照片,周老在照片背面写着:“吾徒,望成器。”
案件告破,古籍部的工作人员捧着那本被血染的《金石录》,都红了眼眶。“周老总说,修复古籍就像修人心,得慢慢来,急不得……”
乔芽把芸香抱在怀里,猫蹭了蹭她的下巴,跳上工作台,用爪子轻轻拂过周老未完成的修复稿。“它说会守着这些古籍,等赵宇出来后,看着他把周老的手艺传下去。”
程砚礼站在修复室里,看着那些泛黄的古籍,忽然觉得每一页纸里都藏着光阴的重量。周仲文用一辈子守护的,不只是书页上的文字,更是一种“慢慢来”的匠心——可惜他的徒弟到最后也没明白,“藏”不是吝啬,是让手艺在时光里沉淀,等真正懂它的人来接棒。
离开图书馆时,雨还在下,打在古籍部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翻动书页。乔芽忽然说:“我爷爷以前也说,好东西都是熬出来的,就像老汤,得慢慢炖才香。”
程砚礼点点头,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些:“走吧,去喝碗热汤,我知道有家店的当归羊肉汤,能暖透骨头。”
汤馆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程砚礼看着乔芽小口喝汤的样子,忽然想起周老照片背面的字。或许这世间的传承,本就带着点遗憾——师傅等不到徒弟悟透,徒弟追不上师傅的脚步,但只要那份匠心还在,总有一天,会有人踩着前人的脚印,把路走下去。
就像这雨,落在古籍上是岁月的痕迹,落在心里,却是让人慢慢沉淀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