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带着凉意,敲打着青城市郊的老染坊。程砚礼的车停在染坊门口时,雨丝已经连成了线,把斑驳的木牌上“福顺染坊”四个字打湿得有些模糊。
报案的是染坊老板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浑身都在发抖:“程警官,我爸……我爸死在染缸里了……”
染坊里弥漫着靛蓝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几排晾晒的布匹垂在梁上,像一道道褪色的帘子。最里面的染缸旁围着技术队的人,老李正蹲在缸边,眉头紧锁。
“死者赵福顺,58岁,染坊老板。”老李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尸体是从最大的那个靛蓝染缸里捞出来的,脖子上有勒痕,应该是被勒死后扔进染缸的,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程砚礼看向那口染缸,深蓝色的染液泛着诡异的光泽,缸壁上还挂着几缕被扯断的布条。“染坊里有其他人吗?”
“就我爸和一个学徒。”年轻人哽咽着说,“学徒小王昨晚请假回家了,今天早上来开门,才发现我爸出事了。”
乔芽这时撑着伞走进来,她的裤脚沾了泥,怀里抱着一只湿漉漉的黑猫——是染坊里养的猫,平时总趴在染缸旁打盹。
“墨墨说什么了?”程砚礼问。
乔芽把黑猫放在地上,用毛巾擦着它的毛。黑猫抖了抖水,对着东边的隔间叫了两声,又对着门口的方向龇了龇牙。
“它说昨晚十一点左右,看到一个穿灰色褂子的人走进隔间,和赵老板吵了起来,声音很大,还听到东西摔碎的声音。后来那人从隔间出来,手里拖着什么东西往染缸走,墨墨吓得躲进了布堆里,没敢再看。”乔芽顿了顿,补充道,“那人走路有点瘸,左腿不太方便,身上有股松节油的味道。”
“松节油?”程砚礼看向年轻人,“染坊里用松节油吗?”
“不用,我们用的是传统染料。倒是……倒是隔壁修船厂的老王,总来借松节油,他左腿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程砚礼立刻让人去查修船厂的老王。老王叫王瘸子,和赵福顺是邻居,两人因为染坊的废水流进修船厂的院子,吵过好几次,前几天还差点打起来。
找到王瘸子时,他正在修船,裤脚还沾着靛蓝色的染料。看到警察,他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
“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你在哪?”程砚礼开门见山。
“在……在厂里值班。”王瘸子的声音发紧,眼神躲闪。
“有人能证明吗?”
“没……没有。”
乔芽忽然开口:“墨墨说,昨晚你穿的灰色褂子上沾了染液,脱在修船厂的工具房里,口袋里还有半根勒断的麻绳。”
王瘸子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程砚礼让人去搜查工具房,果然找到了一件沾着靛蓝染液的灰色褂子,口袋里的麻绳和赵福顺脖子上的勒痕吻合。
在证据面前,王瘸子终于招供了。他恨赵福顺把废水排进自己的院子,说了好几次都没用,昨晚喝了点酒,就想去染坊“教训”一下赵福顺。两人吵了起来,赵福顺骂他“瘸子活该”,王瘸子一时怒火攻心,就用麻绳勒死了他,怕被人发现,又把尸体扔进了染缸。
“我就是想吓吓他,没想杀他……”王瘸子瘫坐在地上,雨水混着眼泪流下来。
案件告破,赵老板的儿子捧着父亲的遗像,对着程砚礼和乔芽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让我爸能瞑目。”
乔芽把黑猫抱起来,墨墨蹭了蹭她的下巴,发出低低的叫声。“它说以后会守着染坊,不让坏人再来。”
离开染坊时,雨还在下,深蓝色的染液顺着水沟流进雨里,像一道褪色的伤痕。程砚礼看着被押走的王瘸子,心里有些沉重。一场邻里纠纷,最终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或许到死,赵福顺都没明白,一句刻薄的话,竟会引来杀身之祸。
乔芽忽然轻声说:“有时候觉得,人还不如动物懂得克制。墨墨被别的猫欺负了,最多哈气警告,不会真的下死手。”
程砚礼点点头,没说话。车开在雨里,雨刷器左右摆动,像是在擦拭这片土地上的血迹。他知道,这样的故事还会继续,但只要有乔芽和这些沉默的“见证者”在,真相就永远不会被染液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