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林知秋把字据递给王氏时，王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三……三亩薄田作抵押？”王氏的手抖得拿不住那张纸，字据飘落在地，“知秋，你……你疯了？”
“娘，您听我说。”林知秋捡起字据，平静地看着母亲，“那三亩薄田，您也清楚，地势高，浇水难，土质差，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收成还不够交租税的。咱们家这些年为什么越过越穷？就是因为地不好。”
王氏嘴唇颤抖：“可……可那是咱们家最后的依仗啊！没了那三亩地，咱们真就得去讨饭了！”
“所以更不能守着那三亩薄田等死。”林知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娘，盐碱地改良的法子，我真的知道。只要用对方法，那二十亩荒地，以后都可能变成良田。咱们先开三亩试试，成功了，以后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要是不成功呢？”王氏眼泪掉下来，“三年后，咱们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了……”
林知秋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娘，您信我一回。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是神仙给了我第二次命，也给了咱们家翻身的机会。那腌菜的法子，您也看到了，确实有用。这种地的法子，也一样有用。”
王氏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坚定、清醒，还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她想起女儿落水醒来后的种种变化，想起那些她听不懂却能挣钱的“法子”，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
或许……或许真是神仙保佑？
“娘，”石娃突然开口，“我信阿姐！阿姐做的腌菜那么好吃，种地肯定也行！”
草儿也抱住王氏的腿：“娘，不哭……阿姐厉害……”
王氏看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再看看眼神坚定的女儿，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反正这个家也快过不下去了，赌一把就赌一把！知秋，娘把全家的命，都押在你身上了！”
林知秋眼眶微热：“娘，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说服了王氏，接下来就是准备工具和种子。家里的锄头确实锈得厉害，刃口都钝了，挖硬土十分吃力。林知秋和王氏商量后，决定拿出剩下的五文钱，去镇上铁匠铺买一把好些的锄头。
至于豆种，林知秋有别的打算。
她让石娃带她去村里几户人家串门，用“想看看各家留的豆种”为由，观察不同豆种的品质。作为农学博士，她一眼就能分辨出大豆的品种特性：有的豆粒饱满，但植株矮小；有的豆粒一般，但豆荚多；还有的豆子颜色特别，可能是某种地方品种。
最后，她在村东头的陈奶奶家，发现了一种特别的黑皮大豆。豆粒不大，但颜色乌黑发亮，陈奶奶说这是她娘家那边带来的品种，特别耐旱，在贫瘠地上也能长，只是产量不高，所以村里种的人少。
“耐旱……耐瘠薄……”林知秋心里一动，“陈奶奶，这豆种能分我一些吗？我用钱买，或者用腌菜换。”
陈奶奶是个慈祥的老人，儿子早逝，一个人过活。她看了看林知秋，又看了看她身后怯生生的草儿，摆摆手：“什么钱不钱的，你抓两把去。这豆子不值钱，你想种就种吧。”
林知秋坚持留下了两文钱和一小碗野菜腌菜。陈奶奶推辞不过，收下了腌菜，钱却只肯收一文。不仅如此，她还从屋里拿出个小布袋，装了小半袋黑豆给林知秋：“多拿点，万一不成，还有备的。”
“谢谢陈奶奶。”林知秋真心实意地道谢。
回家的路上，石娃小声问：“阿姐，这黑豆真能种在盐碱地上？”
“试试看。”林知秋说，“陈奶奶说它耐旱耐瘠薄，这是好特性。盐碱地的植物，首先得生命力顽强。”
第二天，林知秋和王氏又去了趟镇上，用三文钱买了一把八成新的锄头。铁匠是个厚道人，见她们是女子，还特意把锄头重新打磨了一遍，刃口磨得锋利。
“这锄头好使，”铁匠示范着，“挖硬土得用巧劲，别光使蛮力。”
林知秋仔细看着，点头记下。虽然她有理论知识，但实际操作经验确实不足，这些老农的经验很宝贵。
回村前，林知秋用最后一文钱买了两个粗面饼子。一家四口分着吃了，算是为接下来的重体力劳动储备能量。
开荒的第一天，是个阴天。
林知秋带着锄头、豆种、一罐水和几个野菜团子，来到了村西头的盐碱地。王氏不放心，把石娃和草儿托给隔壁刘婶照看，自己也跟来了。
这片荒地比林知秋记忆中的更荒凉。
大约二十多亩的滩地，紧挨着河边，地势低洼。地表泛着一层灰白色的盐霜，像是冬天结的薄冰。稀疏的芦苇和一种叶片厚实的耐盐植物零散地生长着，除此之外，几乎看不见绿色。
土地板结得厉害，脚踩上去硬邦邦的。林知秋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手指搓了搓——土质粘重，颗粒细小，盐分明显。她舔了一下指尖，咸涩的味道立刻在舌头上蔓延开。
典型的氯化钠型盐碱土，而且盐分不低。林知秋在心里判断。
“知秋，这地……”王氏看着眼前荒凉的景象，刚鼓起的勇气又开始消退，“真能种东西？”
“能，但要先改良。”林知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娘，咱们先开一小块试试。我的计划是：先深翻，把底下的土翻上来，表层的盐土翻下去；然后修条小沟，从河边引水过来冲洗；等盐分冲淡些，再种豆子。”
“这得多少功夫啊……”王氏喃喃道。
林知秋不再多说，举起新买的锄头，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挥下了第一锄。
“铿！”
锄头砍在板结的土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只砸出一个小坑。反震的力量顺着木柄传到手上，震得林知秋虎口发麻。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姿势，再次挥锄。
这一次，她用上了全身的力量，锄头深深嵌入土中。她用力一撬，一大块板结的土块被翻了起来。土块背面，果然能看到白色的盐霜结晶。
“娘，您看，”林知秋喘着气说，“盐都在表层。深翻就是把下面的好土翻上来。”
王氏看着女儿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咬了咬牙，也拿起家里那把旧锄头：“娘帮你！”
母女俩一前一后，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开始了最原始的耕作。
锄头起落的声音在空旷的滩地上回荡，单调而沉重。每翻起一块土，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林知秋很快就感到手臂酸痛，手掌火辣辣的——是磨出水泡了。
但她没有停。
一下，两下，三下……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新翻开的泥土里。王氏年纪大了，体力更是不支，挖一会儿就得停下喘气。但她看着女儿埋头苦干的身影，硬是咬牙坚持着。
中途休息时，林知秋检查了自己的手掌——果然，两个水泡已经磨破了，渗着血丝。她撕下衣角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继续干活。
王氏看得心疼：“知秋，要不明天再……”
“不能停，娘。”林知秋摇头，“趁现在土还湿软些，得多开点。等太阳晒干了，更难挖。”
就这样，从清晨到中午，母女俩只开出了一分地左右——大约六十多平米。但这已经是她们的极限了。
林知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腰也像要断掉一样。王氏更是直接躺在了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看着眼前这片新翻的土地，虽然还远远不够，虽然还只是盐碱地的一角，林知秋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这是第一步。尽管艰难，尽管微小，但确实是朝着目标迈进的第一步。
她抬头望向远方。河对岸，赵家的田地连成一片，绿油油的秧苗长势正好。那些田，土质肥沃，灌溉便利，是村里最好的水田。
总有一天，她心想，她也要让这片盐碱地，长出同样茂盛的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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