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秋开垦盐碱地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全村。
第二天她再去荒地时,发现田埂上多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哟,真干上了?”说话的是昨天在槐树下嚼舌根的张婶,“王家嫂子,你们娘俩这是唱哪出啊?”
王氏脸色尴尬,不知如何回答。
林知秋却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挥动锄头。手掌上的水泡昨天磨破后,今天结了薄痂,一用力就疼。但她动作没停,每一锄都稳而有力。
“我说知秋,”另一个中年汉子开口了,他是村里的老庄稼把式林老四——他倒是改口快,直接用了新名字,“这盐碱地真种不了东西。我年轻时也试过,挖了三尺深,下面还是咸土。听叔一句劝,别白费力气了。”
林知秋停下动作,擦了把汗:“四叔,您当年试的时候,翻完土引水冲过吗?”
林老四一愣:“引水?怎么引?这地挨着河是不假,可地势低,一发水就淹,平时又引不进来。”
“修沟渠,一级一级引。”林知秋指了指地形,“从河边挖条浅沟,慢慢把水引过来。不用多,只要能漫过土地,泡几天,盐分就能冲淡些。”
林老四皱眉想了想:“那得费多少功夫?而且就算冲淡了,种一季庄稼,地一干,盐又返上来了。”
“所以不能只种一季。”林知秋耐心解释,“要先种耐盐的作物养地,比如豆子、苜蓿。等土壤结构改善了,有机质增加了,保水能力增强了,返盐就会慢很多。三五年下来,慢慢就能改好。”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林老四听得半懂不懂,但看林知秋的眼神变了变。这丫头,说得倒是一套一套的,不像瞎编。
围观的村民也窃窃私语起来:
“听着有点道理……”
“道理谁不会讲?真干起来可不是那么回事!”
“我看是瞎折腾,白费力气。”
林知秋不再理会,继续埋头干活。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有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才能让这些人闭嘴。
接下来的几天,她和王氏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家。手掌的水泡磨破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磨出了一层薄茧。腰酸背痛成了常态,晚上躺在炕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但开垦的面积在一点点扩大。三天后,她们开出了大约三分地。
林知秋开始第二步:修引水沟。
她在开垦出的地边,用锄头挖出一条浅沟,从河边一直延伸到地里。沟不深,只有一尺左右,宽度刚好能容一人通过。这是体力活,但比翻地稍轻松些。
挖沟的时候,石娃也来帮忙了。小家伙力气不大,但能帮着清理挖出的泥土。草儿则懂事地在家烧水,等他们回来喝。
第四天下午,引水沟挖通了。
林知秋在河边用石头和泥土垒了个简易的挡水坝,抬高水位,然后扒开沟口。河水缓缓流入沟渠,沿着新挖的沟道,慢慢流向那片新开垦的土地。
水流很慢,但确实在流动。
王氏看着水慢慢漫进地里,浸湿了新翻的土壤,眼睛亮了起来:“知秋,水……水真的引过来了!”
“嗯,”林知秋也松了口气,“先让水泡着,泡三天,每天换一次水,把盐分冲淡些。”
她蹲在田边,看着浑浊的河水慢慢浸润干裂的土块。水与土接触的地方,泛起细小的泡沫——那是盐分在溶解。
虽然只是最原始的冲洗法,效率很低,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泡地三天后,林知秋决定下种了。
土壤经过浸泡,盐分确实降低了一些——她尝了尝土,咸味明显变淡。但离正常土壤还差得远,所以必须选择最耐盐的品种。
陈奶奶给的黑皮大豆,成了唯一的选择。
播种那天是个晴天。林知秋把豆种用清水泡了一夜,让种子吸足水分,这样发芽会快些。她采用穴播的方式,每隔一尺挖一个小坑,每个坑里放两三粒豆种,然后轻轻覆土。
王氏和石娃也来帮忙。王氏负责挖坑,石娃跟着姐姐学放种子。草儿太小,只能在地边看着,但小脸上也满是认真。
“阿姐,豆子真能长出来吗?”石娃一边放种子一边问。
“能的,”林知秋说,“这豆子生命力强,只要发了芽,就有希望。”
“那什么时候能发芽?”
“天气暖和,四五天吧。”林知秋抬头看了看太阳,“要是顺利,十天后就能看到小苗了。”
播种整整花了一天时间。三分地,大约种下了五六斤豆种。种完后,林知秋又引水漫灌了一次,确保土壤湿润,利于发芽。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黑了。母女三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草儿已经煮好了野菜粥等着。
饭桌上,王氏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说:“知秋,今天赵家管事来找我了。”
林知秋动作一顿:“什么事?”
“问咱们什么时候还那两石谷子。”王氏脸色黯淡,“我说秋收后一定还。他说……他说最好早点,利息再加半成。”
“欺人太甚!”石娃气得摔了筷子,“明明说好秋收后还的!”
林知秋按住弟弟的手,冷静地问:“娘,咱们现在欠赵家多少?”
“本来借了两石谷子,按五分利,到秋收该还两石一斗。现在再加半成,就是两石一斗半了。”王氏算着账,越算心越凉,“咱们就是种出豆子,也卖不了那么多钱啊……”
林知秋沉默片刻,说:“娘,别急。豆子收了,咱们不直接卖豆子。”
“不卖豆子卖什么?”
“做豆腐。”林知秋眼里闪过一丝光,“豆子直接卖不值钱,但做成豆腐,价钱能翻好几倍。而且豆腐渣还能喂猪、肥田,一点都不浪费。”
王氏惊呆了:“豆腐?那……那东西咱们哪会做?”
“我会。”林知秋说得笃定,“梦里老爷爷教过。”
这当然是假话。作为农学博士,她对农产品加工也有研究,豆腐的制作原理和工艺并不复杂。虽然古代工具简陋,但基本方法是一样的:泡豆、磨浆、过滤、煮浆、点卤、压制成型。
难点在于点卤——也就是让豆浆凝固。现代用石膏或葡萄糖酸内酯,古代多用盐卤或酸浆水。盐卤……盐碱地里说不定就能提取。
林知秋心里迅速盘算起来。如果豆子丰收,做成豆腐去卖,不仅能还债,还能有余钱。而且豆腐是新鲜食品,不能久放,别人想模仿也需要时间,这就给了她们抢占市场的机会。
“可是……”王氏还是犹豫,“做豆腐得要石磨,咱们家没有。而且点豆腐的卤水……”
“石磨可以借,或者找石匠打个小的。”林知秋已经有了计划,“卤水我来想办法。娘,当务之急是让豆子长好。只要豆子丰收,后面的事都能解决。”
王氏看着女儿胸有成竹的样子,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也许……也许真的能成?
夜深了,林知秋躺在炕上,听着身边草儿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
手掌的刺痛,腰背的酸痛,都在提醒她今天的劳累。但更让她辗转反侧的,是肩上的压力。
三亩薄田的赌注,赵家的债务,一家人的生计,还有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村民……所有这些,都压在她这个刚满十五岁的身体里。
但她不能倒下。
她想起前世在实验室里,为了一个数据反复验证的夜晚;想起在盐碱地试验田里,顶着烈日记录作物生长的日子;想起论文通过时,导师欣慰的笑容……
那些经历锻造了她的韧性。而这一世,她要用的不仅是知识,还有这双手,这副身体,去一寸一寸地改变这片土地。
窗外,月光如水。
林知秋轻轻起身,走到门边,望向村西头那片荒地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埋下了希望的种子。
四五天,只要四五天。
豆芽破土的那一刻,将是这个家真正的转机。
她握紧了拳头,粗糙的手掌摩擦着门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会的,她对自己说。
豆子会发芽,土地会变好,日子会好起来。
从林大丫到林知秋,不仅仅是名字的更改,更是新生的开始。她要以“知秋”之名,真正知晓这片土地的春秋,把握这个家庭的命运。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