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我们的感情,我们自己写”
标记语言的建立,为“异常叙事”的传输提供了脆弱的框架。但陈默和苏晚都清楚,这只是技术上的粘合剂。真正的转变,发生在他们自身。
采集工作变得像一场沉默的朝圣。他们穿梭在城市被遗忘的角落,收集那些系统情感光谱上不和谐的“杂音”。每一次短暂停留,每一次静默聆听,都在他们内心叠加着重量。他们目睹了模板之外的千百种孤独、挣扎与无声的坚持。与这些宏大的、静默的痛苦相比,他们自己婚姻里的争吵、失望、冰冷的早餐,显出了它原本的、渺小的尺寸。
不是不重要,而是被置于一个更辽阔、更令人窒息的背景下,重新被审视。
这并没有直接治愈裂痕。有些夜晚,苏晚依然睡在客厅的沙发。早餐的沉默依旧存在。但他们之间的沉默,质地开始变化。不再是充满指控和防御的冰冷对峙,而更像一种……被共同目睹的沉重现实压迫后的无言。
直到那天下午,他们伪装成社区调查员,接触到一个新的“异常点”。
那是一对经营着小小旧书店的老年夫妇。书店在一个即将被“优化”的老街区,生意清淡。他们的情感数据显示,互动频率极低,但每一次互动(比如递一杯水,指一下某本书的位置)的“情感共鸣强度”却异常高,像经过漫长岁月打磨后,只剩下最精纯的默契。
陈默和苏晚以“记录老街区生活风貌”为由走进书店。店里充满了旧纸张和陈年油墨的气味,阳光透过积灰的窗户,照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上。老爷爷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修补一本散了线的书,老奶奶则安静地坐在窗边的小凳上,看着街上来往的、稀疏的行人。
他们聊起书店,聊起街区的变迁,聊起系统推送的“商铺活力优化建议”(建议关闭实体店,转为纯线上数字档案销售,或直接接受资产回购)。老爷爷的话不多,只是摇摇头,手里修补的动作不停。老奶奶则微笑着说:“关了店,我们这些老骨头,去哪里呢?这里每一本书,都是我们亲手收进来,擦干净,摆好的。它们就像……住了很久的房客,虽然不说话,但有他们在,屋子里就不冷清。”
谈话间,老爷爷起身去后面找一种特定的粘合剂。老奶奶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书架后,才轻声对陈默和苏晚说:“我们年轻时也吵,为钱,为孩子的教育,为书店要不要进那些时髦的、我们看不懂的书。吵得凶了,他就闷头修书,我就坐在这里看街。但气消了,总要说话的。不说清楚,心里那本书就永远缺了一页,补不上的。”
她指了指老爷爷修补的那本书:“感情啊,就像这旧书。时间久了,总会散页,会破损。系统会告诉你,旧了坏了,就该换新的,或者干脆‘优化’掉,变成更有效率的数据。但你看他,还在修。一页一页,用最笨的方法,涂胶水,压平,穿线……修好了,也许不如新书光鲜,但里面的故事,一个字都不会少。那是我们的故事,别人写不来,系统也优化不了。”
就在这时,老爷爷拿着粘合剂回来了,默默递给老奶奶一个眼神,老奶奶便自然地伸出手,帮他扶稳了书页。没有言语,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次。
离开书店时,黄昏已至。陈默和苏晚走在逐渐暗下来的老街上,谁都没有说话。旧书店里那种缓慢、笨拙、却深入骨髓的“修补感”,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们各自心中那片龟裂的情感荒原上。
回到图书馆,惯例的数据录入和标记工作。当处理到书店这段时,陈默对着输入框,手指悬停良久。
苏晚也在自己的终端前沉默。最终,她先打出了标记:【旧纸,阳光,沉默的修补,缺页的故事。】
陈默看着这几个词,又看了看苏晚平静的侧脸。他删掉了自己原本想写的“面临淘汰的坚守”,打下了另一行字:【我们的感情,我们自己写。】
这行字没有发送给数据封装程序,而是单独显示在他自己的屏幕上,像一句自语,又像一句宣告。
苏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回自己的屏幕。她没有评论,也没有回应。
但那天晚上,苏晚没有再去客厅的沙发。
她走进了卧室,没有看陈默,只是安静地洗漱,换上睡衣,然后在属于她的那一侧躺下,背对着他。
陈默也躺下,关了灯。黑暗笼罩下来,熟悉的寂静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寂静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和解的暖流,也不是裂痕的扩大,而是一种……紧绷的弦,被那只名为“旧书店”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低沉而持久的余音。
过了很久,就在陈默以为苏晚已经睡着时,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但清晰:
“系统给我们推送过十七种‘婚姻关系优化方案’。从‘高效沟通模板’到‘情感解绑风险评估’。叶知秋走之前,也暗示过,在‘大叙事’面前,个人的小情感是可以牺牲的‘噪音’。”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
“就连我们自己在做这个实验的时候……是不是也下意识地,把我们的关系,当成了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一个需要被‘展示’的样本?一个通往‘作者’的……工具?”
陈默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心脏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他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书店里的老奶奶说,‘那是我们的故事,别人写不来,系统也优化不了’。”苏晚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我们一直在向外求。向系统求生存,向账簿求时间,向‘作者’求答案,甚至向那些‘异常’数据求共鸣……但我们有没有试过,向我们自己求?”
她翻过身,在黑暗中面向陈默的方向,虽然彼此看不清表情。
“陈默,我不想再‘优化’我们的关系了。我也不想再把它当成一个‘实验变量’去分析和展示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它可能很糟糕,充满了沉默、误解、压力下的互相伤害……但它是我们的。像那本旧书,散页了,破损了,甚至故事写得一塌糊涂……但它是我们一页一页,一天一天,写出来的。”
“如果它注定要被这个系统碾碎,或者被我们拯救世界的疯狂实验拖垮……”她深吸一口气,“那至少在最后,我想按照我们自己的方式,去读它,去修它,哪怕只是……去承认它现在这糟糕的样子,是我们一起写成的。”
说完这些话,她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重新转过身去,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冰冷,而像一片被惊涛骇浪洗刷过后,暂时平静、却蕴含着无数未言之语的海面。
陈默躺在那里,感到眼眶一阵发热。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愧疚、释然和某种微弱但坚定决心的情绪。
他也翻过身,在黑暗中,对着苏晚的背影,说出了那句在心中徘徊了许久,却始终未能出口的话:
“好。”
只有一个字。
但在这个字里,有对过去的承认,有对此刻的接受,也有对未来的、极其微小的承诺。
没有拥抱,没有更多的剖白。他们依然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无形的距离。
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他们不再是被动承受系统压力和实验任务的“样本夫妇”。
他们决定,从今夜开始,无论前路如何,无论世界是否崩塌,至少关于他们感情的这份“叙事权”,他们要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自己写。
哪怕笔迹颤抖,哪怕词不达意,哪怕故事最终走向无人知晓的黑暗。
但那将是,只属于他们的,凡人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