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在过程中和解
那半秒的【分析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
首先出现异常的不是“作者状态栏”,而是他们内部搭建的“异常叙事收容协议”本身。协议在封装处理第三组数据(便利店父亲)时,承载数据流的几个核心缓存区出现了意料之外的过热和逻辑过载。陆文渊最初的判断是数据熵值过高,但进一步的诊断显示,问题出在协议试图“理解”它所收容的叙事碎片时,自身逻辑产生了无法调和的悖论。
“它卡住了。”陆文渊指着屏幕上停滞的数据流和不断攀升的错误日志,“协议的设计前提是‘安全转译并传输异常’。但‘异常’的本质就是打破既定分类。当它试图为‘对着婴儿用品发呆却无力购买’这个行为赋予一个统一的‘情感标签’或‘冲突模型’时,它同时触发了‘父爱’、‘经济压力’、‘绝望’、‘希望’、‘愧疚’、‘麻木’……等一系列彼此矛盾或共存的参数。这些参数无法被压缩进一个线性的叙事线程,导致协议在生成摘要时逻辑循环崩溃。”
白瑾不耐烦地敲着桌子:“那就别让它‘理解’,直接当压缩包扔过去!”
“问题就在这里。”陆文渊调出底层日志,“我们之前发送的‘橱窗’数据,无论是美好切片还是婚姻困境,都经过了‘镜面场’的叙事化处理,具有基本的故事结构。系统(以及可能的‘作者’端)的接收协议是适配这种结构的。直接扔未经处理的、高矛盾密度的原始碎片,就像把一本撕碎后混入其他书页的日记,塞进一个只接受装订好书籍的扫描仪——很可能被直接当作‘无法识别格式’的垃圾丢弃,甚至触发接收端的错误处理机制,导致整个通道被暂时关闭或重置。”
他看向陈默和苏晚:“我们需要一个‘粘合剂’。一种最低限度的、能将这些碎片‘松散地’串联起来,让它们看起来像一个……‘有意为之的混乱合集’,而不是纯粹的传输错误。”
陈默若有所思:“‘粘合剂’……需要具备叙事性,但又不能强行赋予统一意义。”他看向屏幕上那些杂乱的、代表不同“异常”的光点,“也许,粘合剂就是我们自己。”
苏晚抬头:“我们?”
“对。”陈默走到主屏幕前,用手指虚画出那些光点之间的空白,“我们不解释它们,也不总结它们。但我们可以在这些碎片之间,插入我们自己的……观察笔记。不是分析,不是评论,只是记录我们采集时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最表层的东西。比如,‘公园长椅,下午三点,阳光很好,老人穿的灰色外套袖口磨白了。’ 或者,‘便利店,凌晨,荧光灯管有电流声,他拿起奶粉罐看了很久生产日期。’”
他顿了顿,寻找着更准确的表达:“就像……给一堆散落的照片,配上最简单的时间、地点、人物状态说明。不编故事,只做标注。让这些标注本身,形成一种极其微弱但存在的叙事线索——这是一次有目的的收集行为,收集者是两个身处危机的人,他们看到了这些,并决定把它们展示给你看。”
“把‘我们’也作为叙事的一部分放进去?”苏晚低声重复,眼神复杂。这意味着将他们自身的存在、他们的动机、他们的困境,更直接地暴露在“作者”甚至系统的审视之下。
“我们已经暴露得够多了。”陈默苦笑,“婚姻、情绪、实验……不如再彻底一点。让‘作者’知道,这些‘噪音’不是凭空出现的,是一对正在被系统追杀、试图理解世界也理解彼此的凡人,从废墟里捡出来的。也许,这种‘收集行为’本身,会比收集到的内容,更能触动某种……共鸣?”
陆文渊快速评估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技术上,添加简短的、非结构化的观察标记,可以作为一种低负载的‘数据包装纸’,有助于接收协议识别这是一个‘有意打包的合集’。风险在于,观察标记会泄露你们的视角、价值观,甚至实时位置信息(如果描述太具体)。我们需要设计一套高度抽象但又保留人性痕迹的‘标记语言’。”
“我来设计这套语言。”苏晚忽然说。她的声音很稳,“观察的重点不是客观细节,而是……氛围,以及我们作为观察者的瞬间感受。用最少的词,捕捉那种……‘在场的重量’。比如,不是‘袖口磨白了’,而是‘风,旧外套,安静’。不是‘看了很久生产日期’,而是‘荧光,凝视,无声的价签’。”
她的话语像水滴落入滚烫的沙地,瞬间被吸收,并留下清晰的印记。陈默看着她,有些惊讶。这种高度凝练、近乎诗化的捕捉方式,与她平时处理数据时的严谨截然不同,却意外地切中了要害。
陆文渊眼睛一亮:“抽象的氛围标签……对,可以降低信息泄露风险,同时保留情感冲击力。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小的‘氛围词库’,并将特定词与经过处理的、不暴露具体时空的环境音频谱或微光色谱进行弱关联,增加维度。”
计划迅速成型。他们需要为已收集的三组“异常”数据,以及后续可能收集的更多碎片,配上一套由陈默和苏晚共同生成的、极简的“观察者标记”。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坐下来,一起回顾那些沉重而杂乱的“聆听”经历,并尝试用最克制的语言,去还原彼时彼地的“瞬间感受”。
这不同于之前的争吵,也不同于冰冷的协作。这是一种更深入的、需要共同调用感知和表达的“重构”。他们必须再次面对那些他人的痛苦,并在这个过程中,找到一种共同的描述语言。
一开始是艰难的。他们坐在相邻的终端前,回放录音,观看模糊的影像片段。
“这里……”陈默指着公园长椅老人的片段,“我当时觉得……很孤独。但不是凄惨的那种,是一种……很饱满的孤独。像一颗被时间磨圆的石头。”
苏晚沉默了几秒,在输入框里打下:【午后的光,凝固的陪伴,石头的温度。】
“便利店那个父亲,”苏晚看着屏幕,“他拿起奶粉罐的时候,手指在商标上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更像是……确认。确认这个东西,和他的生活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依然在那里。”
陈默想了想:【冷光,指尖的度量,沉默的标价。】
他们交替着,尝试将各自瞬间的感受,压缩成几个词。有时意见相左,对同一场景的感受截然不同。
“那对在餐厅用手机交流的情侣,我觉得是冷漠。”陈默说。
“不,”苏晚摇头,“是疲惫。疲惫到连组织语言争吵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最效率的方式,完成‘共同进食’这个最低限度的仪式。”她写下:【疲惫的仪式,屏幕的微光,各自付账的默契。】
争论没有演变成冲突,反而成了一种探询。他们开始询问对方:“你为什么觉得是‘凝固’,而不是‘流逝’?”“‘度量’这个词,会不会太理性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不得不一次次回顾自己当时的内心状态,以及对方可能的状态。他们发现,即使身处同一场景,他们的“接收频率”也微妙不同。陈默更容易注意到环境的物理细节和系统性压迫的痕迹(磨白的袖口,价签),而苏晚则更敏锐于情感的暗流和无声的互动(饱满的孤独,疲惫的仪式)。
这种差异本身,成了新的“观察”对象。他们开始尝试在标记中,保留这种双重视角。有时甚至故意并置两个略有矛盾的词,以表现感知的复杂性。
【冷光/凝视,旧外套/安静的风,各自付账/疲惫的默契。】
工作持续到深夜。他们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暂时搁置了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那道裂痕。所有的精神都被吸入到这项艰巨而奇特的“翻译”工作中:将沉重的现实,压缩成几个漂浮的词语;将个人的感受,锻造成可供传输的密码。
当最后一组标记完成,陆文渊将它们与对应的“异常”数据碎片进行初步封装时,陈默和苏晚都感到了极度的精神透支,但同时也有一丝奇异的平静。
他们没有和解。那道裂痕依然存在,关于纪念日、关于模板化、关于信任的伤口并未愈合。
但在共同“聆听”他人,并尝试用最艰难的方式共同“言说”的过程中,他们似乎找到了一种新的、临时性的平衡点。不是情感的融合,而是在共同任务中,对彼此感知世界方式的重新认识和短暂协调。
就像两个在黑夜中赶路的人,依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也未曾牵手,但通过脚下传递的、对同一条崎岖小路的触感,他们知道,对方还在同行。
苏晚关掉终端,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轻声说:“明天……还要继续采集吗?”
陈默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点了点头:“嗯。冯远不会等我们。”
简单的对话,没有多余的情绪。但紧绷的空气里,那令人窒息的敌意和失望,似乎被这漫长夜晚的共同工作,稀释了那么一点点。
陆文渊检查着封装数据包,忽然说:“对了,你们母亲的医疗账簿……最近48小时,波动异常平缓。甚至有几个小项的负资产增长速率,出现了微不足道的减缓。目前无法确定原因,可能与系统整体情感波动趋于‘模板化稳定’有关,也可能……是别的。”
陈默和苏晚对视一眼,没有欣喜,只有更深的疑虑。在系统的逻辑里,“稳定”往往不意味着好转。
但今夜,他们允许自己暂时不去深究。他们太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承载了太多他人烦恼的心灵。
和解远未到来。
但“共同”,在废墟与噪音中,以另一种形式,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