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聆听他人的真实烦恼
导入的数据像一股未经驯服的野火,在“镜面叙事场”规整的结构旁,烧灼出一片焦黑而鲜活的痕迹。那些中年夫妇的茫然、年轻情侣的扭曲争吵、老人平静的坚守——这些无法被“笨拙但真实”模板归类的“异常”,本身就是对系统叙事最尖锐的质疑。
陆文渊和白瑾连夜分析,试图将这些“噪音”翻译成“镜面场”能理解的变量和冲突模型。但很快,他们遇到了瓶颈。
“不行,”陆文渊摘下眼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这些情感模式和冲突逻辑,太……‘脏’了。不是贬义,而是指它们充满了无法被简单参数化的矛盾、不合逻辑的坚持、被漫长岁月磨钝的棱角。‘镜面场’的算法是基于我们提供的‘婚姻困境模型’构建的,它擅长处理资源匮乏、沟通失效、系统压迫这类相对结构化的矛盾。但它理解不了那位妻子说的‘连自己的安静都不会了’的剥夺感,也模拟不了年轻情侣因为‘吵架像抄袭’而产生的、对自我情感的怀疑。”
白瑾指着屏幕上混乱的波形:“看这里,老人数据里的‘坚守’,其情感熵值极低,异常稳定,但‘输出效率’近乎为零。在系统评价体系里,这是最该被优化的‘无效资产’。但它的‘叙事权重’……如果我们的探针没出错的话,高得吓人,甚至隐隐触动了某种底层的、关于‘长期承诺’的叙事协议。这怎么模拟?难道在‘镜面场’里设置一个‘模拟老人’,每天对着一张照片说话,然后指望‘作者’理解?”
陈默和苏晚默默听着。他们带回了“真实”,却发现这“真实”沉重、粘稠,难以被他们已有的工具拆解和展示。
“也许,”苏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我们不应该再试图‘模拟’或‘翻译’。”
陆文渊看向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一直在做的,是把复杂的现实塞进我们准备好的‘叙事盒子’里,不管是美好的‘世界橱窗’,还是悲剧的‘婚姻困境’。我们总想提炼、抽象、封装,然后发送出去。”苏晚走到主屏幕前,手指划过那些代表不同“异常”的、杂乱纠缠的数据流,“但这些东西……这些烦恼、这些痛苦、这些毫无效率的坚守,它们本身,就是最原始、最直接的‘叙事’。它们不需要我们再去编剧。”
她转过身,看着操作间里的其他人:“我们走访时,是在‘聆听’。为什么‘镜面场’不能也变成一次……‘转述的聆听’?”
陈默若有所思:“你是说……我们不生成新的模拟剧情,而是把收集到的这些‘异常’数据流,经过最低限度的脱敏和保护处理,直接作为‘声音样本’或‘叙事碎片’,打包进我们与‘作者’的沟通频道?就像……把别人的日记片段,夹在我们的实验报告里?”
“对。”苏晚点头,“我们和‘作者’的沟通,一直是我们单方面的‘展示’。但也许,我们可以尝试建立一种更间接的‘共鸣’。我们展示这些被系统标记为‘异常’、‘低效’、‘需要优化’的真实人生切片。我们不解释,不评论,只是呈现。看看那个可能同样被合同、流量、创作压力困扰的‘作者’,在面对这些来自它创造的世界底层的、未被修饰的‘噪音’时,会不会……产生某种我们无法预测的‘识别’。”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危险。直接发送未经深度加工的原始“异常”数据,信息量巨大且难以控制,很可能再次引发不可预测的系统反应,甚至直接招致冯远的毁灭性打击。而且,“作者”能否理解这些碎片?还是只会将其视为无意义的乱码?
“但至少,”苏晚补充道,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这比我们自己在那片被污染的实验场里,继续演出系统可能早已预料到的‘夫妻困境’,要更接近我们最初的目的——展示系统逻辑之外的真实。这些‘异常’,本身就是系统逻辑的漏洞和伤疤。”
陆文渊陷入了长久的思考。白瑾则嗤笑一声:“聆听着别人的痛苦,来拯救自己的世界?这道德吗?”
“不道德。”陈默平静地接过话,“但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拆解情感、模拟婚姻、甚至尝试沟通神明……哪一件又完全道德呢?我们是在废墟里,用能找到的任何工具求生。”他看向那些数据,“而且,我们不是在‘利用’他们的痛苦。我们是在……见证。并且,尝试让可能存在的‘造物主’,也看到这些被它忽略的、正在发生的‘磨损’。”
他用了“磨损”这个词。苏晚看了他一眼,眼神微动。
“好吧,诗人哲学家们,”白瑾摊手,“技术上说,直接封装传输原始高熵值‘异常’数据流,对通道压力极大,需要重新调整加密和压缩算法。而且,我们必须确保这些数据无法反向追踪到具体的个人,这需要额外一层模糊化处理,可能会损失更多细节。”她看向陆文渊,“老陆,你觉得呢?这比维持那个越来越虚假的‘镜面场’,哪个更可能……搞出点动静?”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通道稳定性预测模型。“风险极高。但‘镜面场’目前已被‘模板噪音’污染,产出数据的‘真实性’存疑。继续下去,可能只是在系统设定好的轨道上打转。”他调出另一个界面,那是从“作者状态栏”底层协议中艰难解析出的一点点规律,“有迹象表明,‘作者’端的信息处理机制,对高度结构化、符合某种‘故事性’的数据流,反应模式趋于固定。但对某些……非结构化、高噪值、看似矛盾的数据片段,其处理延迟和资源占用会异常升高。就像……”
“就像遇到了它无法立刻归类、需要额外‘思考’的东西。”陈默接口。
“对。”陆文渊最终做出了决定,“调整方案。暂停‘镜面场’生成新的模拟剧情。集中资源,建立一个临时的‘异常叙事收容与转译协议’。目标:在未来72小时内,安全地采集、处理并封装至少三组具有代表性的‘异常’数据样本,将其作为独立的‘叙事负载’,嵌入我们下一次定期发送的‘橱窗’更新数据包中。”
他看向陈默和苏晚:“采集工作,还需要你们。目标需要更分散,接触需要更短暂,风险会更大。你们……还愿意继续‘聆听’吗?”
陈默看向苏晚。苏晚也正看着他。那一刻,隔在他们之间的裂痕依然存在,但裂缝中似乎透进了新的光线——不是关于他们自身情感的,而是关于他们正在共同从事的、这件危险而疯狂的事业的本质。
他们不再是孤立的实验品,也不再是笨拙的表演者。他们成了收集者,见证者,尝试传递火种的盗火者。
“愿意。”陈默说。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冰层,似乎又融化了一线。
任务再次分配。白瑾和陆文渊负责搭建危险的“收容转译协议”。陈默和苏晚则再次出发,像城市里的幽灵,寻找并短暂接触那些在系统情感光谱上闪烁的“异常光点”。
这一次,他们不再试图扮演任何角色,只是尽可能地观察、聆听、用经过伪装的设备捕捉只言片语和环境氛围:一个在公园长椅上对着空座位喃喃自语的老人;一对在廉价餐厅里,全程只通过手机信息交流,却在结账时默契地各自付了一半的男女;一个在深夜便利店,对着货架上的婴儿用品发呆的年轻父亲……
每一个片段都微不足道,甚至琐碎。但将它们汇集起来,却构成了一幅庞大而沉默的图景:在系统精心编排的情感模板之下,是无数个体独自吞咽的孤独、无法言说的默契、被现实碾碎的期望。
每一次聆听,都像一次微小的溺水。陈默和苏晚带着这些沉重的“水”回到图书馆,倒入那个日益危险的“收容协议”中。
他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在共同面对这些他人的、赤裸的烦恼时,他们自己的烦恼,似乎被暂时置入了一个更大的、令人窒息的背景中。争吵与沉默,在生死未卜的世界命运和他人的切肤之痛面前,显出了它原本的尺寸——依然疼痛,但并非唯一的、吞噬一切的黑洞。
第三天夜晚,当第三组“异常”数据被成功封装,准备嵌入即将发送的数据包时,陆文渊忽然示意大家看“作者状态栏”。
一直缓慢爬升的处理进度,在刚刚接收到一组关于“无法支付的婴儿奶粉和深夜便利店”的模糊数据碎片后,罕见地停滞了大约三秒。随后,进度条旁边,出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极其短暂的状态标识:
【……情感协调协议: 冲突 …… 叙事熵值: 高 …… 分析中 ……】
标识只闪烁了不到半秒,便消失了。进度条恢复了缓慢的爬行。
操作间里,四个人屏住呼吸。
“‘分析中’……”白瑾喃喃道,“它……开始‘思考’这些‘噪音’了?”
没有答案。但那一闪而逝的状态标识,像在黑暗的深空中,看到了一颗遥远的、陌生的星星,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他们聆听了别人的烦恼。
而遥远的、可能存在的“作者”,似乎也第一次,对这些无法被归类的“噪音”,投来了一丝困惑的、审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