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共同收拾烂摊子:走访异常情侣
苏晚带来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个人情感废墟中的两人。冯远的手正在收紧,全城范围的“情感模板化”虽然带来了表面的稳定,但也产生了系统无法完全消化的“异常”。这些“异常”,成了他们新的线索,也是迫在眉睫的危机。
陆文渊的分析报告显示,城市情感光谱上,那些“笨拙但真实”的标准波形旁边,出现了几处极其细微、却顽固存在的“毛刺”。这些毛刺对应的现实坐标,是一些伴侣互动模式与“新模板”严重不符,或是在模仿新模板后产生了剧烈排异反应的情侣。系统正在标记他们,冯远的调查组也开始向这些坐标倾斜资源。
“我们不能让冯远先找到他们。”白瑾在地图上标记出几个最明显的异常点,“一旦被修订局‘接触’,要么被‘优化’掉异常,成为真正的模板复制品,要么……直接消失。而且,他们身上的‘异常’,很可能揭示了这套‘最高权限叙事污染’的副作用,甚至弱点。”
“但我们现在出去,风险极高。”陆文渊眉头紧锁,“冯远扩大了监控网,我们任何不符合常规的行为模式都会被记录、分析。”
“那就让我们的行为‘符合常规’。”苏晚忽然开口。她坐在操作台前,脸上还带着疲惫的痕迹,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工作状态下的锐利,尽管那锐利背后是一片冰原。“这些‘异常情侣’,他们的问题是什么?是在模仿‘笨拙真诚’时失败了,还是根本拒绝模仿?如果是前者,我们可以伪装成‘社区情感协调志愿者’——系统不是鼓励民间自发的情感优化互助吗?如果是后者……我们或许可以伪装成对‘新潮流’感到困惑,想要‘讨教经验’的普通夫妻。”
她看向陈默,目光平静,没有昨晚的怒火,也没有早餐时的空洞,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任务导向。“我们需要一个‘角色’。一对也在婚姻中遇到问题,被新潮流弄得不知所措,想要寻求‘真实答案’的普通夫妻。这个角色,我们最熟悉。”
陈默心头一震。她提议的,不仅仅是伪装,更是一种被迫的、带着表演性质的“共同行动”。在裂痕尚未修复的此刻,他们必须先扮演“一对遇到问题的夫妻”,去接触其他真正遇到问题的夫妻。
这很讽刺,也很残酷。但可能是唯一的路。
“我同意。”陈默说,声音有些沙哑,“角色设定……我们可以用‘镜面场’里的一些边缘参数,那些未被主流模板污染的、更原始的焦虑和困惑。”
陆文渊迅速评估:“可行性存在。我可以为你们生成临时的、经得起一般核查的‘志愿者’或‘互助社群’身份背景。但深层交互时,你们需要即兴发挥。风险在于,如果对方是系统设置的诱饵,或者冯远已经布控……”
“那就赌一把。”白瑾打断他,“坐在这里分析风险,冯远迟早把我们都分析进‘优化’名单。我和陆工负责远程支援和警戒,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启动撤离协议。”
计划仓促却别无选择。他们选择了三处异常点:一对中年夫妇,他们的互动数据在模板推广后直接降至冰点,近乎分居;一对年轻情侣,数据则呈现出剧烈的、毫无规律的波动,像在厮打;还有一个是独居老人,但其情感光谱却异常地、持续地指向一个已注销的伴侣ID,仿佛在与幽灵对话。
陈默和苏晚换上了最不起眼的便服,带着经过伪装的记录设备(外观像老式手持游戏机),以“城市情感健康互助计划”志愿者的名义出发了。陆文渊和白瑾留在图书馆,通过加密频道保持联络,并随时准备干扰可能的追踪信号。
第一站是那对中年夫妇的家,位于一个老式小区。开门的是妻子,面容憔悴,眼中有深深的戒备。陈默和苏晚按照准备好的说辞,表示注意到他们近期互动减少,想了解是否有社区可以提供的帮助。
“帮助?”妻子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帮我们找回话说?还是帮我们继续假装没事?”她看了一眼屋内,压低声音,“他就在里面,对着终端看那些‘笨拙但真实’的短视频,一看就是一晚上。我们以前也吵架,也冷战,但至少那是我们自己的事。现在好了,全城都在教我们该怎么‘真实’地相处,连沉默都变成了‘不够努力’的证据。我们……我们连自己的安静,都不会了。”
她的话语里没有激烈的指控,只有一种被剥夺后的茫然。陈默和苏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模板化的“真实”,正在扼杀那些未被定义的、或许并不健康但属于自己的“真实”。
第二站是那对年轻情侣的出租屋。还没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和东西摔碎的声音。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眼眶通红的女孩,男孩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你们是谁?”男孩语气很冲。
苏晚拿出志愿者证件,尽量让声音温和:“我们是……我们自己也遇到些问题,看到这个社区有些关于伴侣沟通的互助活动……”
“互助?”女孩尖声打断,带着哭腔,“怎么互助?教我们像网上那些人一样,摔个盘子然后抱在一起哭,说这就是‘独一无二’的纪念日?我们刚才就是在吵这个!他嫌我为什么不能像视频里那样‘懂事’,我嫌他为什么只会模仿根本不懂我为什么生气!我们连吵架……都像是在抄袭了!”她猛地关上了门,留下陈默和苏晚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和怒骂。
“模板……”陈默低声道,感到一阵窒息。连冲突,都失去了其原本沟通(哪怕是扭曲的沟通)的功能,变成了对标准剧本的拙劣排演。
前往第三站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扮演“问题夫妻”的压力,以及亲眼所见“模板污染”造成的扭曲,让他们之间的真实裂痕似乎都被暂时掩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同承受的、沉重的悲凉。
第三处坐标是一栋安静的老年公寓。他们按地址找到房间,开门的是那位独居老人,衣着整洁,眼神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欢迎的笑意。
“你们是志愿者?进来吧。”老人热情地招呼,房间很小,但布置得温馨,桌上摆着一张褪色的夫妻合影。
陈默和苏晚说明了来意,含糊地提到“伴侣沟通”方面的困惑。
老人听得很认真,然后笑了。“我和我老伴啊,以前也常吵架。为小事,为钱,为孩子。”他指了指照片,“但吵完了,总要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后来她病了,糊涂了,连我是谁都认不清了。但我每天还是跟她说话,说天气,说菜价,说邻居的猫。她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虚空,声音变得很轻:“系统几年前说她‘情感回应缺失’,建议我注销伴侣ID,接受‘情感重新配置优化’。我没同意。注销了,就好像她真的不在了。现在,我看到网上那些年轻人,学着笨拙,学着真诚,挺好的。但我和我老伴啊,我们的‘真实’,就是她忘了全世界,我还记得她。这笨不笨拙?真不真诚?我不知道。系统大概觉得这很没效率吧。”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穿透时光的平静。“你们年轻人,遇到的问题新,但根子可能还是老的。别让外面的声音,盖过了你们自己心里的声音。哪怕那声音很小,很哑,吵起架来很难听……但那也是你们自己的。”
离开老年公寓时,天色已近黄昏。回程的路上,陈默和苏晚依旧沉默,但沉默的质地似乎不同了。不再是冰冷的隔阂,而是一种被太多沉重现实填满后的无言。
他们目睹了“模板”如何侵蚀真实的关系,也看到了在模板之外,仍然存在着无法被系统归类的、顽强的“真实”——哪怕是绝望的、低效的、被视为异常的真实。
回到图书馆操作间,陆文渊和白瑾立刻迎上来。“怎么样?有没有暴露?”
陈默摇摇头,和苏晚一起,将记录设备连接上主机。那些压抑的诉说、激烈的争吵、老人平静的叙述,化为数据流导入系统。
“这些……”陆文渊看着初步分析结果,眼神震动,“这些是‘模板污染’的一手临床反应数据。系统在推广叙事模因时,完全忽略了个体差异和既有关系的历史包袱。它在制造新的不稳定。”
苏晚脱下外套,走到主屏幕前,看着那些代表着痛苦、困惑和坚守的波形。她忽然轻声说:
“我们一直想给‘作者’看‘真实’。但我们之前展示的,要么是经过筛选的美好切片,要么是被系统扭曲后的模板表演……”她看向陈默,眼神复杂,但不再有攻击性,“或许,我们找错了方向。真正的‘真实’,不在我们精心设计的‘镜面场’里,也不在系统推广的潮流里。”
她指向刚刚导入的那些杂乱、痛苦、却无比生动的“异常”数据。
“在这里。在这些被系统标记为‘毛刺’、‘噪音’、需要被‘优化’掉的……别人的真实烦恼里。”
操作间里安静下来。服务器低鸣,屏幕微光闪烁。
陈默看着苏晚的侧脸,看着她眼中映出的、那些代表他人苦难的波形。共同的走访,共同的目睹,并未立刻修复他们之间的裂痕。
但却在他们脚下,那片由裂痕构成的深渊之上,意外地搭起了一座狭窄的、由他人痛苦构筑的桥梁。
他们站在桥的两端,尚未靠近,但至少,能看见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