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崩溃的夜晚与沉默的早餐

苏晚没有回他们临时落脚的公寓。

陈默知道。他在操作间待到凌晨三点，数据流像冰冷的潮水冲刷着他的神经，却冲不走苏晚那句“恶心”的回响。陆文渊和白瑾早已离开，一个去维护备用服务器，一个去黑市补充消耗过度的隔离元件。空旷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着一片狼藉的模拟界面和一座因他而起的、情感废墟。

他关掉所有屏幕，城市深夜的微光透过百叶窗，在凌乱的操作台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荡的疲惫。不是困倦，而是某种核心被抽空后的虚脱。纪念日、笨拙的晚餐、那封信、全城的模仿秀、苏晚的爆发……像一连串失控的连锁反应，最终炸毁了他们之间摇摇欲坠的平衡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公寓的。街道寂静，偶尔有自动驾驶的清洁车辆滑过。系统优化的路灯提供着恰到好处的照明，既节能又安全。一切都秩序井然，除了他自己的内心。

公寓里空无一人。雏菊已经彻底枯萎，蜷缩在玻璃杯里，像一小团褐色的纸巾。没吃完的菜还罩在桌上，散发出隔夜食物特有的、沉闷的气味。他走过去，揭开盖子，看着那盘颜色深暗的糖醋排骨。糊味似乎更明显了。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冷掉的油脂凝结在表面，口感腻人，焦苦的味道从舌根泛上来。他咀嚼着，缓慢地，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的吞咽。难吃。真的很难吃。他当时是怎么会觉得自己能做好这道菜的？

他咽下那块冰冷的、失败的作品，然后走进卧室。床上只有他睡的那一侧有躺过的痕迹，另一边平整得令人心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寂静像有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给苏晚发信息，哪怕一句“你在哪”，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落下。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轻浮、虚伪，或是另一种形式的逼迫。

失眠像钝刀割肉。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远处城市管道低沉的嗡鸣，听着偶尔掠过的飞行器破空声。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无休止的、清醒的煎熬。他想起母亲病房里监测仪平稳的滴滴声，想起系统账簿上跳动的数字，想起“镜面场”里那个虚假拥抱的模拟影像。所有的事情都缠绕在一起，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而他是被缠在最中心、即将窒息的那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灰白。他听到极轻微的钥匙转动声，然后是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脚步声很轻，是苏晚。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微光，走向浴室。水声响起，持续了很长时间。陈默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面对她。道歉？解释？还是继续沉默？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带着湿气的身影走出来。她没有进卧室，而是走向客厅。陈默听到沙发被压低的轻微声响。

她睡在沙发上。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默心中某种顽固的支撑。他们之间，连共享一张床的平静假象，都维持不下去了。

后半夜，他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度过，梦境碎片而压抑：燃烧的雏菊，流淌着代码的糖醋排骨，苏晚冰冷而模糊的脸，还有全城无数张一模一样的、带着标准微笑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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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系统的标准唤醒光模拟准时从窗帘缝隙渗入。陈默僵硬地起床，走出卧室。

苏晚已经起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但普通的衣服，头发还有些湿，安静地坐在小餐桌旁。桌上放着两杯白水。枯萎的雏菊和剩菜已经不见了，桌面被擦拭过，空荡得刺眼。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沉默像第三个人，坐在他们中间，巨大而无孔不入。他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早”，但声音堵在喉咙里。

苏晚先动了。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动作机械。

陈默也拿起杯子，水温刚好，不冷不烫。他喝了一口，水的味道平淡无奇，却莫名让他想起昨晚那块冷排骨的油腻。

他们就这样坐着，喝着水，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城市。远处传来早高峰开始前隐隐的喧闹，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这里，只有沉默在咀嚼着沉默。

过了大约十分钟，也许更久，苏晚放下了杯子。她看向陈默，眼神没有聚焦在他脸上，更像是穿透他，看向他身后某个虚空点。

“陆工发消息，”她的声音平稳，没有波澜，像在播报天气，“冯远调查组昨天深夜，以‘异常数据流扰动城市情感稳定模型’为由，申请了更高层级的监控权限。虽然没直接指向图书馆，但覆盖范围扩大了。他建议我们今天减少外出，所有非必要通讯使用最高级别加密。”

陈默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想问“你昨晚去哪了”，但最终问出口的是：“你……吃早饭吗？”

苏晚摇了摇头。“不饿。”她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镜面场’昨天夜间的自检报告，显示那个由你……由纪念日事件引发的异常数据漩涡，结构在自发演变。陆工认为，它可能正在尝试……整合我和昨晚爆发的情感数据，生成一种新的、更复杂的矛盾模型。他需要我们在今天中午前，确认是否授权他进行深度分析。”

她把“工作”带到了早餐桌上。用任务、数据、风险，填充这令人窒息的空白。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划清界限。

陈默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不是来自心脏，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某种维系存在的纽带正在被这种冰冷的“专业”态度缓慢割裂。

“好。”他听到自己用同样平稳的声音回答，“我会看报告。授权……我们等下一起决定。”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连窗外的喧闹都似乎远去了。

最终，苏晚站了起来。“我先去操作间。有些数据需要提前预处理。”她没有等他回应，拿起自己的终端，走向门口。

在她拉开门的那一刻，陈默几乎要冲口而出——“等等”。

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两杯没喝完的白水。

沉默的早餐结束了。没有争吵，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束”宣言。

但某些东西，确实已经结束了。或者，被悬置在了一个无比脆弱、不知能否修复的临界点上。

陈默独自坐在晨光里，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伤口，不是展示出来就能愈合的。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会自己生长，吞噬掉周围所有试图填补的材料。

而他们的实验，他们拯救世界的渺茫希望，就建立在这样一道正在无声扩大的裂痕之上。

窗外，系统优化过的、充满希望的新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