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苏晚的震怒与失望

那场虚假的“同步”并没有随着纪念日的过去而消散。

第二天，第三天，笨拙但真实#的余波仍在社交媒体和数据流中回荡，像一种顽固的、自我复制的低语。城市情感光谱上，伴侣互动波段依旧保持着那种被规训过的“健康”波形，偶有偏离，也会迅速被更庞大的“标准”数据拉回平均值。系统似乎很满意这种新出现的、自发的“情感优化”趋势，连带着，冯远调查组的公开活动都减少了一些，仿佛社会的“自愈能力”得到了证明。

但对于图书馆顶楼的这个小团体而言，裂痕已经撕开，并且正被沉默喂养得越来越大。

苏晚变得异常沉默。她依旧高效地完成陆文渊分配的数据过滤和“镜面场”维护工作，但几乎不与任何人进行工作外的交流。与陈默之间，更是恢复了纪念日前那种厚重而冰冷的寂静，甚至更糟——之前还有未说出口的期待和共同的危机感作为粘合剂，现在，连那点粘合剂似乎都被那场全城范围的“模仿秀”消解了。

陈默试图开口。在狭窄的公寓卫生间门口，在操作间共享一杯功能饮料时，他捕捉到她侧脸的瞬间，那些准备好的、同样笨拙的解释涌到嘴边：“我不是有意的”、“系统扭曲了一切”、“那封信是真的”……但每次，苏晚都会在他出声前移开视线，或者用一个简洁的工作问题打断他酝酿中的情绪。她的回避不是愤怒的爆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疏离。她像在观察一个复杂的、不可控的实验变量——这个变量刚刚污染了整个实验场。

陆文渊和白瑾也感受到了这种低压。操作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服务器风扇声在徒劳地试图填满沉默。白瑾几次想用她惯常的尖刻打破僵局，但看到苏晚那冰封般的侧脸和陈默眼底的淤青，最终只是撇撇嘴，把话咽了回去。

真正的爆发，发生在第四天傍晚。

陆文渊为了提高“镜面场”的纯净度，试图设计一个算法，剥离掉那些因“模板化”污染而失真的城市背景情感数据。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工作，需要陈默和苏晚分别提供更深入的、关于他们纪念日真实感受的“心理标记”，以便算法区分“真实反应”与“噪音诱导反应”。

“我需要你们回忆，”陆文渊对着两人，语气尽量专业，“当事件发生时——陈默准备晚餐、写那封信，苏晚你读到信、看到晚餐——你们内心最直接的、未被后续‘模板噪音’影响的感受是什么？关键词即可。”

陈默沉默了一下，说：“焦虑。徒劳。希望被看见……又害怕被看见真正的无能。”

陆文渊记录，然后看向苏晚。

苏晚盯着屏幕，上面是“镜面场”里那个拥抱并说出“独一无二纪念日”的“模拟苏晚”的定格画面。她没有立刻回答。

“苏晚？”陆文渊催促。

“……我不知道。”苏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奇怪的硬度，“我分不清了。”

“什么分不清？”白瑾问。

“我分不清，”苏晚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直直地看向陈默，那眼神里不再是疏离，而是积蓄已久的、冰冷的火焰，“我分不清，那天晚上，我看着那封信和那些菜，心里涌起的那一丝暖意——是真的因为信里的某句话，某个细节，还是因为……我潜意识里知道，此刻全城有成千上万的人，正在被系统引导着，去‘感受’类似的东西。”

她的声音逐渐抬高，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我分不清，我后来没有发火，没有像‘模拟苏晚’预设程序里那样感到失望，是因为我理解你的困境和努力，还是因为……我被周围这铺天盖地的、告诉女人‘应该感激男人笨拙努力’的叙事噪音给催眠了！”

“我分不清，陈默，你写那封信的时候，有多少是真的想对我说那些话，有多少是在履行你作为‘最高权限叙事者’的实验义务，又有多少……是在无意识地迎合这个你自己制造出来的、关于‘笨拙真诚’的新潮流！”

她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积累的愤怒和失望冲破了冰层，猛烈地爆发出来：

“我们是在用我们的婚姻做实验！我同意了！我知道这意味着要把伤口撕开！但我以为，至少那伤口是真的！是我们自己的！是血淋淋的、难看的、带着我们独特指纹的！”

“可现在呢？”她指着屏幕上那个“完美反应”的模拟影像，又指向窗外那片沉浸在虚假温馨暮色里的城市，“现在我们的伤口被消毒、被包装、被复制粘贴得到处都是！成了全城情侣表演‘真爱’的背景音乐！连我们自己都快认不出它原来的样子了！”

“你问我纪念日晚上真实的感受？”苏晚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现在告诉你！我现在最真实的感受就是恶心！恶心我自己差点被这种集体幻觉感动！恶心我们的痛苦成了别人茶余饭后模仿的桥段！更恶心的是——这一切的源头，是你一次‘非授权写入尝试’！”

她猛地转向陆文渊：“还有你的‘镜面叙事场’！我们以为是在创造一个安全的实验环境，结果它成了什么？成了第一个被污染的样本！它现在输出的不是我们的困境，是系统希望看到的、经过‘笨拙真诚’滤镜美化后的‘模范困境’！这算什么实验？这算什么沟通作者？我们是在给系统表演它自己想看的戏码！”

操作间里鸦雀无声。白瑾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陆文渊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收紧。

陈默站在那里，像被苏晚的每一句话钉在了原地。他想辩解，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系统扭曲了一切”，但所有的话在苏晚揭露的、血淋淋的“真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确实是源头。他的“写作”确实生效了，以一种他最恐惧、最无法接受的方式——它没有带来理解，反而制造了更深的隔阂和虚假。

“苏晚……”他干涩地开口。

“别叫我。”苏晚打断他，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灰烬，“我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实验数据，我会继续提供。但关于‘真实感受’的部分，我暂时无法区分。建议你们……用算法模拟吧。反正，真不真实，现在也没那么重要了，不是吗？”

她说完，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了操作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最终消失在楼梯间。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陆文渊揉了揉眉心，低声说：“……‘镜面场’的伦理基础被动摇了。如果参与者本身无法确认自己情感的‘真实性’，那么整个实验产出数据的可信度……”

白瑾冷笑一声：“伦理？我们现在是在刨系统的祖坟，你跟我谈伦理？苏晚说得对，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高估了自己。系统能把我们的痛苦变成表演，就能把我们的实验变成它维稳剧本的一部分。”她看向陈默，“现在怎么办，我们的‘最高权限执笔者’？你的笔，第一次落下，画出的是一幅连你自己都厌恶的讽刺画。”

陈默望着苏晚离开的方向，窗外最后的天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想起遗迹里那个崩溃的作者，想起那些被合同和流量逼出的、连自己都不再相信的文字。

他原以为自己会不一样。原以为自己抓住的“真实”足以成为武器。

现在他知道了，在系统的逻辑里，连“反抗”和“真实”，都可以被收编、被模板化、变成维持系统运转的新燃料。

他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指冰冷。

“继续。”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镜面场’继续运行。记录所有异常，包括苏晚刚才的爆发……那也是数据。如果系统想把一切都变成表演，那我们就把它给我们写的剧本，演到崩坏为止。”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路。但他知道，后退，已经无路可退。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无数个“笨拙但真实”的夜晚，正在系统温柔的注视下，如期上演。

而真正的裂痕，已在黑暗中悄然生长，等待着吞噬一切，或重塑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