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实验：共同书写《争吵记录》

第90章：实验：共同书写《争吵记录》

决定“自己写”的第二天，现实的引力并未减弱。母亲的医疗账簿上，几个关键负资产项的增长速率虽略有放缓，但基数依然庞大，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冯远调查组的活动轨迹分析显示，他们正在系统性地筛查“异常情感波动”与“非授权数据活动”的交叉区域，图书馆周边被划入重点观察区的风险与日俱增。

压力和危机并未因他们私下的决心而消散，反而更具体地渗透进每一口呼吸。

正是在这种高压下，陆文渊提出了一个看似疯狂、却与他们的新决定意外契合的“技术验证方案”。

“我们需要测试‘共同叙事’对‘镜面场’及外部系统的实际影响。”陆文渊调出一系列复杂的图表，“基于旧书店案例的启发，以及你们昨晚……状态的微妙变化，”他谨慎地措辞，“我假设，当两个独立叙事单元（你们）围绕同一核心事件，进行非对抗性的、旨在‘描述’而非‘解决’或‘指责’的共同书写时，可能产生一种独特的叙事场效应。这种效应或许能暂时稳定‘镜面场’内被污染的模拟环境，甚至……对现实中的系统监控协议产生某种‘迷惑’或‘中和’作用。”

白瑾挑眉：“说人话。”

陆文渊推了推眼镜：“让他们俩，一起写点东西。不是情书，不是实验报告，就写……他们最近一次争吵。但写作规则是：只记录事实和各自的感受，不评判对方，不试图辩解，更不许‘和好’的结局。写完以后，把两份记录并置，不做融合，直接作为一个新的‘叙事数据包’输入‘镜面场’，观察模拟环境的变化。同时，监测外部系统对我们这个区域的情感标记和维稳协议压力值。”

“写吵架？”白瑾嗤笑，“你就不怕他们写着写着，把这地方给点了？”

陈默和苏晚对视一眼。他们都想起了昨晚黑暗中那些未竟的话语，想起了“自己写”的决定。这个实验，粗暴地将他们的私人伤口再次置于技术分析之下，却又诡异地与他们想要“共同承认”的意愿重合。

“写哪一次？”苏晚问，声音平静。

“最近一次具有代表性的。”陆文渊说，“最好是在‘纪念日模板污染’事件之后，能体现你们当前核心矛盾的一次。”

最近的一次……陈默回忆。不是纪念日晚餐，那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崩溃和后续的连锁灾难。最近一次带有“争吵”性质的互动，其实是……前天早上，关于是否应该冒险去采集一个新出现的、波动剧烈的“异常点”（一个在系统推荐的“婚姻咨询AI”服务后企图自杀的年轻妻子）时，两人之间短暂而激烈的分歧。

苏晚认为信息不足、风险太高，且可能涉及无法承担的道德后果。陈默则认为那是理解系统“优化”手段残忍性的关键案例，不能因为恐惧而放弃。争论没有结果，最终由陆文渊基于风险模型否决了行动。但过程中，两人都说了些尖锐的话。

“就写那次吧。”陈默说。苏晚点了点头。

陆文渊为他们分配了两个物理隔离的终端，确保书写过程独立。规则显示在屏幕上：

【1. 仅描述事件经过（时间、地点、触发点）。】

【2. 仅记录己方在过程中的具体感受（情绪、身体反应、脑海中的念头）。】

【3. 严禁使用评价性词汇（如“自私”、“懦弱”、“不可理喻”）。】

【4. 严禁描述或推测对方动机。】

【5. 严禁书写后续“应该”如何或希望如何。】

倒计时三十分钟。

陈默坐在终端前，手指冰凉。回忆那场争吵并不愉快。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急切和某种自以为是的“责任感”，记得苏晚脸上那种混合着恐惧和疲惫的抗拒，记得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就变成瞎子！”。现在，他需要剥离情绪，只记录“感受”。他写道：

【时间：前天上午9:47。地点：操作间，主屏幕前。触发点：陆工展示“异常点-7”关联报告（婚姻咨询AI后自杀未遂案例）。】

【我的感受：胸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手心出汗。脑海里反复出现报告里那句‘系统评估：情感依赖度超标，建议强制性解绑辅导’。感到愤怒，对象是系统。同时感到一种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类似看到母亲账簿数字跳动时的无力感转化成的行动欲。当苏晚提出反对时，冲动变成焦躁，话脱口而出时，听到自己声音很高，有点陌生。之后是短暂的空白，然后是更深的无力，因为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加重了她的压力。】

他停下，检查是否违反规则。没有评价，只有对自身反应的笨拙描述。他看向苏晚那边，她眉头微蹙，敲击键盘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定。

苏晚的记录：

【时间：前天上午9:47。地点：同上。触发点：同上。】

【我的感受：看到报告时，胃部下沉，冰凉。想起之前走访时那些被系统‘优化’掉的人的空白眼神。害怕。不仅仅是行动风险，更是害怕面对那种彻底的绝望，害怕我们成为压垮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当陈默坚持时，感到疲惫，不是对他，是对整个不断要求我们‘勇敢’‘牺牲’的处境。说出反对理由时，声音在抖，努力控制。听到他提高的声音时，肩膀下意识绷紧，像等待打击。随后是深深的孤立感，仿佛又回到了纪念日之后那种‘只有自己在担心后果’的状态。】

三十分钟到。两人几乎同时停笔。

陆文渊将两份文档并排显示在中央大屏幕上。没有名字，只有【记录A】和【记录B】。

他们沉默地阅读对方的版本。

陈默看到了苏晚的“害怕”和“孤立感”，那是在争吵的当下，被他自己的焦躁完全忽略的东西。他不是不知道，而是被自己的情绪淹没了感知。

苏晚看到了陈默的“愤怒”和“无力感”，以及那种将系统压迫与母亲病情相连的“行动欲”。他的急切，并非针对她，而是针对一种弥漫的、吞噬一切的压迫感。

两份记录，像两张不同角度拍摄的同一场灾难的照片。单独看，都是片面的痛苦。并置在一起，却意外地拼凑出了一幅更完整、也更令人窒息的图景：两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人，在试图拉住对方时，因为恐惧和压力的方向不同，反而差点将彼此推了下去。

“现在，”陆文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将把这两份并置的记录，作为核心输入，导入‘镜面场’的叙事生成器。我们将观察，‘模拟陈默’和‘模拟苏晚’会如何反应。”

数据流入。屏幕上的“镜面场”环境开始渲染：模拟的操作间，两个模糊的人影相对而立。

按照原有算法，输入这样的冲突记录，通常会触发模拟人物的防御机制、相互指责，或陷入僵局。但这一次，情况不同。

“模拟陈默”和“模拟苏晚”没有立刻争吵。他们先是“阅读”了并置的记录（场中表现为两段悬浮的文字光流）。然后，两个模拟体都出现了短暂的“停滞”状态，内部情感参数剧烈波动，但不是朝着冲突升级，而是在进行复杂的重新计算。

紧接着，发生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模拟陈默”转向“模拟苏晚”，没有发出预设中任何一句指责或辩解的话，而是生成了一句基于【记录B】感受的、极其简单的识别性话语：“你很害怕。”

“模拟苏晚”则看着“模拟陈默”，回应了一句基于【记录A】感受的识别：“你很无力。”

然后，两个模拟体都沉默了。场内的情感光谱显示，愤怒和防御指数在短暂升高后迅速下降，被一种更复杂的、包含了“被看见”、“困惑”、“短暂共情”的情绪混合体取代。冲突没有解决，但对抗性显著降低。整个“镜面场”的叙事熵值，在经历一个小峰值后，回落到了比输入前更稳定的水平。

“这……”白瑾盯着数据，“他们……互相读懂了对方的‘状态报告’？然后就……不吵了？”

“不是不吵，”陆文渊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是冲突的‘性质’改变了。从‘对抗/说服’模式，切换到了‘识别/确认’模式。他们没有解决问题，但他们共同‘确认’了问题存在的样子，以及对方在此状态下的感受。这似乎……产生了一种独特的‘叙事锚定效应’，降低了系统对‘不可控冲突’的标记权重！”

几乎同时，外部监控屏幕发出低低的警报。代表图书馆区域“情感波动风险”的指数，在实验开始的几分钟内有所攀升（可能源于他们回忆和书写时的真实情绪），但在并置记录输入“镜面场”、模拟体发生转变后，风险指数开始缓慢但持续地下降，甚至低于实验前的基线水平。而代表“叙事维稳协议预加载”的压力值，也出现了轻微但明确的后撤。

“共同书写，并置呈现……”陆文渊快速记录着，“它没有创造‘和谐’，但似乎创造了一种更高级别的……‘叙事透明’。当双方的状态都被客观（哪怕是主观的客观）呈现并得到对方的形式确认时，系统用于预测和干预‘不稳定关系’的模型，出现了短暂的‘失准’。因为它预测的是对抗升级，而实际发生的，是对抗的‘降维’——从情绪对抗，降维到了事实与感受的并置。”

操作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数据流过的细微声响。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句由“模拟陈默”说出的“你很害怕”，又看了看身旁的苏晚。苏晚也正看着那句“你很无力”。

他们并没有因为模拟体的行为而感到温暖或和解。相反，他们感到一种更深刻的清醒和沉重。模拟体揭示了一个简单到残酷的道理：很多时候，激烈的冲突并非源于不可调和的矛盾，而是源于彼此的痛苦无法被对方“看见”和“承认”。

他们共同书写了一份《争吵记录》。

他们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但他们意外地找到了一种方法，让问题本身，以及问题中那个痛苦的对方，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可辨认了一点。

而系统，似乎对这种清晰的“共认的痛苦”，比对模糊的、升级的“冲突”，要更宽容一些。

“继续监测。”陆文渊深吸一口气，“如果这种效应可重复、可持续……这可能不仅仅是一种规避系统监控的技术，更可能是……”他顿了顿，寻找着词汇，“一种在系统逻辑内部，建构‘不可优化’的真实关系的……微弱可能性。”

陈默和苏晚都没有说话。他们看着并置在屏幕上的【记录A】和【记录B】，那两段笨拙的、充满痛苦的自述。

他们开始明白，“自己写”意味着什么。

不是写下完美的爱情故事。

而是一字一句，写下那些不完美的、疼痛的、真实的瞬间，然后，交换着阅读。

在系统的凝视下，这或许是他们能为自己，也为彼此保留的，最后一点凡人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