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重大的发现:叙事权限层级
冯远对菜市场的调查像一场无声的风暴,虽然没有直接席卷到图书馆,但其边缘的湍流已经让小组感受到了窒息的压力。
陆文渊的监控显示,市场周边的所有公共数据节点——交通摄像头、环境传感器、甚至一些商户的Wi-Fi热点——都被临时提升了监控等级。冯远的人穿着便衣,携带伪装成各种日常设备的专用扫描仪,在市场内外进行地毯式搜索。他们采集空气样本(试图捕捉“情感模因”的物理载体?)、记录异常声纹、甚至询问摊主近期的“特殊感受”。
幸运的是,苏晚和白瑾的痕迹清除工作做得相当彻底。冯远团队最初的调查一无所获,除了确认市场本身的“情感背景噪音”确实略高于系统平均值(这被归结为“高密度人际互动的自然产物”)。但冯远显然不满足于此。他将调查范围扩大到市场过去一周的所有进出记录、物流数据、甚至周边居民的医疗记录(寻找是否存在集体性的“情绪感染”症状)。
压力迫使小组进入更深层的蛰伏。他们暂停了所有新的数据采集和发送计划,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对已有数据的深度分析,以及寻找应对冯远下一步行动的策略上。
正是在这种高压下的、近乎偏执的数据挖掘中,陆文渊发现了那个隐藏的结构。
最初只是源于一个简单的疑问:为什么“情绪值+1”带来的扰动,主要集中在菜市场这类“低效生机”区域?为什么像老赵货站、社区记忆墙这样的地方也容易出现扰动?而一些情感汇率“高效”的区域——大型购物中心、主题乐园、流量明星演唱会场地——却几乎没有检测到类似的“异常平滑”或“情绪调制”?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陆文渊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对比模型。他将全城划分为数万个微型情感网格,输入了过去一个月内所有的扰动事件数据、标准情感汇率数据、人口流动数据、基础设施类型数据、甚至结合了叶知秋留下的“叙事漏洞”案例库中提到的各种“非标准情感事件”发生地点。
模型运行了整整一夜。当破晓的微光再次透进窗帘时,陆文渊被屏幕上生成的、复杂如神经网络般的多维关联图惊呆了。
关联图揭示了一个清晰得令人震撼的“叙事权限层级”。
“看这里。”陆文渊的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沙哑,他将核心发现投影出来。屏幕上是一个金字塔形的结构图,分层清晰:
底层(基数最大,权重最低):
· 瞬时行为/反应:如通勤路线选择、购物决策、对广告的短暂注意。情感权重系数普遍低于0.01,系统优化干预频繁,叙事连贯性要求极低。对应扰动特征:微弱、短暂、极易被覆盖。冯远的扫描对此层监控最严密,但扰动在此层也最难持久和传播。
中层(基数中等,权重中等):
· 日常习惯/社交惯例:如固定的早餐地点、邻里问候模式、每周家庭聚餐。情感权重系数在0.05-0.3之间,系统会进行“习惯养成”引导和“社交效率”优化,但对个体差异有一定容忍度。对应扰动特征:可能产生小范围、较持久的“平滑化”,但容易被更强的习惯覆盖。
· 工作/学习角色叙事:如职业身份认同、项目合作模式、师生互动。情感权重系数在0.2-0.6之间,系统高度介入,强调“效率产出”和“角色稳定性”。此层叙事结构相对刚性,扰动难以嵌入,但一旦嵌入可能产生连锁反应。
高层(基数小,权重高):
· 法律/经济契约:如劳动合同、借贷协议、产权归属。情感权重系数在0.7-0.9,系统强制执行,叙事变更需要复杂程序和代价。对应扰动特征:几乎未观测到直接扰动,但叶知秋的案例库显示,某些极端情感事件可能导致契约关联的情感估值出现剧烈但短暂的“逻辑冲突”(系统需紧急维稳)。
· 重大生命事件/社会承诺:如出生、死亡、重大疾病、宣誓入籍。情感权重系数在0.8-1.0,属于系统重点监控和“叙事定型”领域,变动会影响大量关联叙事线。
· 核心人际关系承诺(尤其是长期亲密关系契约):情感权重系数:推定接近或达到 1.0。 这是陆文渊模型推断出的、权限可能最高的层级。
“为什么是‘婚姻’或类似的长期亲密关系?”白瑾盯着金字塔的顶端,眼神锐利。
陆文渊调出支持数据:“第一,从扰动事件反向关联看,凡是涉及到‘家庭决策’、‘伴侣互动’、‘代际支持’等维度的数据流,其波动天然就带有更高的‘惯性’和‘稳定性’,系统对其进行平滑或调制的尝试,留下的‘痕迹’更微弱,但持续时间偶尔会更长,暗示底层协议对此类数据的处理更加‘谨慎’或‘受限’。”
他展示了几条曲线:“第二,叶知秋留下的案例库中,三起最难以解释的‘叙事漏洞’,全都与婚姻或长期伴侣关系的‘非理性坚持’有关。例如,一对情感估值早已被系统判定为‘严重亏损’且无互补效益的夫妻,在面临系统推荐的‘高效解绑’协议时,突然产生了无法被模型预测的、强烈且同步的‘拒绝’情感峰值,导致局部叙事稳定度短暂下降。系统当时的处理方式是‘紧急注入高浓度愉悦模组进行覆盖并暂缓解绑建议’,而非强行执行——这不符合它一贯的效率优先逻辑。”
“第三,”陆文渊切换到一个复杂的协议分析图,“我对早期世界叙事稳定协议(叶知秋资料中的片段)进行逆向工程,发现其中存在大量关于‘基础叙事单元稳定性维护’的冗余代码。这些代码的逻辑核心是:确保某些‘高情感投入、长期互动、具有共同未来指向性’的社会连接,其叙事框架的‘意外崩解’概率低于某个阈值。因为这类连接的崩解,可能会导致其承载的大量衍生叙事(家庭记忆、共同财产、社会关系网)产生链式崩溃,消耗巨大的系统资源进行修复和重建。从成本效益角度,系统更倾向于‘维护’甚至‘加固’这类连接,哪怕其短期情感产出效率不高。”
“婚姻,或者类似的长期承诺,就是这种‘基础叙事单元’?”苏晚问。
“很可能是最典型、权重最高的一种。”陆文渊点头,“它融合了情感契约、经济契约、社会身份契约,并且直接关系到‘代际叙事’的生产和延续。系统可以优化其内部的情感交流‘效率’,可以引导其消费模式,可以评估其‘产出’,但似乎在最底层的协议层面,系统被设定为不能轻易‘删除’或‘强制重构’其核心叙事框架。这就像……一栋建筑的主承重墙,你可以装修它、加固它,但不能随意拆掉它,否则整栋楼都可能塌。”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陷入沉思。如果婚姻(或类似关系)真的是世界叙事结构的“主承重墙”,那么它拥有的“高权限”就解释得通了——不是因为它多么美好或神圣,而是因为它的稳定性关乎整个系统架构的安危。
“那我们的‘橱窗计划’……”陈默思考着,“如果我们要选择一个既能产生足够影响力(触及高权限层)、又能相对安全(利用系统对此层的‘谨慎’处理)、并且内容足够尖锐真实(能触动作者)的‘展示内容’……”
“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白瑾接口,她的语气不再激进,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洞见,“系统底层协议保护其框架,但系统上层的贪婪逻辑却在不断榨取其内部情感、将其估值化、甚至引导其‘优化’至崩溃边缘。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系统性的矛盾。而身处其中的人——比如你们,陈默,苏晚——所经历的痛苦、挣扎、沉默的支撑,就是这个矛盾最鲜活的体现。如果我们把这样的矛盾,原原本本地展示出去……”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这比单纯展示老赵的社区信任,或菜市场的混沌生机,更加深入系统的核心悖论。
“但这意味着,要把我们最私人的生活,变成公开的实验场。”苏晚的声音很轻,但带着重量,“而且是在我们关系最紧张、压力最大的时候。”
陈默感到了熟悉的撕裂感。拯救世界的宏大命题,再次与他最私密、最脆弱的现实纠缠在一起。
陆文渊看着他们,缓缓说道:“这只是个发现,一个可能性。是否利用,如何利用,需要你们自己决定。但技术上,如果我们能成功将‘高权限叙事’的真实状态数据,通过某种方式‘高亮’发送,那么由于其本身的高权重,它可能更容易在系统的数据海洋中保持‘存在感’,也更容易在‘作者’端引发更强烈的处理痕迹。同时,系统对此类数据的监控虽然严密,但直接干预可能受限,这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点……保护色?”
“但冯远呢?”白瑾提醒,“如果他发现我们在触碰‘婚姻叙事’这个高权限领域,他的反应可能会更剧烈。他会认为我们在动摇系统的‘承重结构’。”
风险与机遇从未如此清晰地并置在一起。一边是深入系统核心、可能获得突破性对话的机会;另一边是彻底暴露、引发系统最猛烈反扑的深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城市开始新一天的运转,无数的高权限叙事和低权限行为在其中交织、碰撞、被评估、被记录。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座冰冷的叙事权限金字塔,又看了看身边沉默的苏晚。他们之间那些未说出口的压力、疲惫、还有残存的、无法被系统估值的东西,此刻似乎都被这个发现赋予了某种残酷的“重要性”。
“我需要想一想。”陈默最终说,“和苏晚一起。”
陆文渊理解地点点头:“模型和数据都在这里。冯远的调查还在继续,我们还有一点时间,但不多。”
白瑾没有催促,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监控屏幕,上面代表冯远扫描网络的光带,仍在城市的数据地图上缓慢而坚定地移动,像一条耐心的、搜寻着任何结构弱点的蠕虫。
而他们刚刚发现的,可能是这个系统最脆弱,也最坚固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