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白瑾的激进方案被否决

第74章：白瑾的激进方案被否决

触发脉冲的编码工作在地下室般的临时机房里紧张进行。陆文渊的眼睛粘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和触控板间飞速移动，旁边三块副屏分别显示着：数据包缓冲区结构模拟图、老赵故事片段的“情感特征码”频谱、以及不断滚动的、尝试匹配系统冗余协议缝隙的脉冲伪装算法日志。

“特征码锁定……‘非功利性互助信任’，时间戳区间：数据包内第3小时17分42秒至第3小时21分08秒。对应现实锚点：货站门口修车场景。”陆文渊声音平稳地汇报着进度，“脉冲伪装算法完成度78%，预计还需3小时能生成可安全发射的‘噪声包裹’脉冲。”

苏晚坐在他旁边的转椅上，膝上摊开橄榄绿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关于老赵故事的情绪流程图和关键词关联网。她负责精确定位那个片段的“情感重心”——不是系统评估的“效率极低”，而是那些难以量化的瞬间：老赵递工具时粗糙手掌的短暂停顿、受伤临时工眼眶里没掉下来的反光、围观者沉默中微微调整的站姿……这些细碎的真实，是脉冲需要“高亮”的核心。

白瑾站在他们身后，双臂抱在胸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上的每一个参数。她没有参与技术细节，她的心思在更宏观的层面。从昨晚开始，一个念头就在她脑海里反复酝酿、加固，此刻已趋成型。

“脉冲发射后，现实锚点的同步触发窗口设定为±15秒。”陆文渊继续道，“我们需要一个足够自然的事件，既能激发‘社区信任’这个情感内核，又不能让老赵或任何人起疑。陈默那边有什么具体方案了吗？”

“陈默和社区服务中心的一位老熟人通了气。”苏晚翻看着手机上的信息，“明天下午，货站旁边那条支路会有一辆市政绿化浇水车‘偶然’发生软管接口泄漏，造成小范围积水，影响货站出入口和旁边几家小店。泄漏会很快被控制，但需要附近几个人搭把手挪开一些货物和电动车。老赵大概率会主动帮忙，并招呼相邻店铺的人一起——这符合他一贯的行为模式。整个过程预计持续20到30分钟，有自然的求助、协作和解决。”

“一次微型危机，一次微型互助。”陆文渊点头，“情感内核匹配度很高。监控呢？”

“那条支路的公共监控角度恰好有个盲区，覆盖货站门口的一部分。我们已经确认过。社区熟人会确保浇水车司机在‘泄漏’发生后，自然地用身体和车辆遮挡另一部分视线，为可能出现的‘异常扰动’提供合理的解释缓冲。”苏晚补充道，“冯远的人如果事后细查，大概率会归结为‘小型社区协作事件’，情感波动在合理范围内。”

“合理范围内？”白瑾突然开口，声音冷淡，“你们指望用这样一场温和的、可控的、几乎像过家家一样的‘微型互助’，来引导那个可能处于困惑、疲惫，隔着整个维度屏障的‘存在’，给出我们需要的清晰信号？然后指望冯远那个把艺术墙都当成嫌疑对象的猎犬，会忽略这种‘合理范围内’的波动？”

她的质疑像一盆冰水，泼在紧张但有序的工作氛围上。

陆文渊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苏晚抬起头。

“白瑾，你有什么更好的想法？”陆文渊问，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警惕。

白瑾走到房间中央，她的身影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时间不多了。叶知秋最多还能拖48小时，实际可能更短。冯远拿着深网协议分析器，就像拿着探雷针，迟早会踩到我们埋设的脉冲通道。而我们的‘作者’，进度才到18%，还在那里慢吞吞地‘打标签’。”她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我们等不起它慢慢学习，慢慢共情。我们需要一个更强力的刺激，一个无法被忽略的‘问题’，逼它做出无法被误读的‘反应’。”

“比如？”苏晚问，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笔记本的边缘。

白瑾的目光扫过苏晚，最后落在陆文渊的主屏幕上，那里显示着陈默数据包的部分结构树。“陈默的数据包里，关于他母亲病情、治疗费用、以及家庭承受压力的部分，情感烈度、矛盾尖锐程度，远超老赵那个温和的互助故事。那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被系统账簿标记为‘负资产’的苦难。那是系统逻辑无法消解的人性困境。”

她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重量沉淀：“如果我们要展示‘无法被系统逻辑消解的真实’，还有比这更纯粹、更尖锐的样本吗？如果我们想看到‘作者’是否还存有哪怕一丝对具体苦难的‘共情’或‘道德判断’，还有比把正在流血的伤口直接展现在它眼前，更直接的方法吗？”

机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你是说，”陆文渊的声音沉了下来，“把陈默家庭的私人痛苦，作为下一个‘高亮片段’，甚至直接作为‘现实锚点’？”

“为什么不行？”白瑾反问，她的逻辑冰冷而直接，“这痛苦是真实的，是系统剥削逻辑活生生的例证，也是我们这个世界最核心的悲剧之一。它比任何人为设计的‘微型互助’都更有力量。我们可以在医院创造一个情境——比如一次缴费危机，一次病情的短暂恶化，甚至只是陈默和苏晚在走廊里一次压抑的争吵——这些场景天然蕴含着高强度情感。我们同步发射脉冲，引导‘作者’读取陈默数据包中对应的苦难部分。如果它能对此产生任何超越‘平滑化’的反应，比如情感估值出现无法解释的剧烈波动，或者针对‘医疗债务’‘家庭支撑’这类系统冰冷词汇产生特殊的‘情绪标记’……那将是我们理解它本质的突破性证据。”

“那陈默和他母亲呢？”苏晚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在压抑，“他们成了实验品？在母亲病重的时候，还要配合我们上演‘缴费危机’或‘病情恶化’？白瑾，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数据点！”

“所有数据点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白瑾的声音也提高了，“老赵不是吗？长风社区那些情感荒漠里的人不是吗？我们选择老赵，只是因为他看起来‘温和’、‘安全’、‘不刺痛我们的良心’！但如果我们要面对的是一场战争——对抗系统贪婪逻辑、甚至可能对抗一个维度未知存在的战争——那么区分‘可牺牲的实验品’和‘需要保护的自己人’，本身就是虚伪和软弱！陈默自己说过，他们的困境就是系统叙事矛盾的缩影。利用这个缩影，获取关键情报，提高整个计划成功的几率，这才是对所有人——包括陈默和他母亲——真正的负责！”

“利用？”苏晚站了起来，笔记本掉在地上，“这不是利用，这是剥削！和我们对抗的系统有什么区别？为了一个所谓的‘更高目标’，就把个体最深重的苦难工具化？如果这就是‘世界橱窗计划’要走的路，那我退出！”

激烈的对峙在狭小的机房里爆发。陆文渊脸色难看，他理解白瑾的逻辑，也理解苏晚的愤怒。他自己也一直在伦理的钢丝上行走。

“白瑾，”陆文渊试图缓和，“你的方案风险太高。首先，医院环境监控严密，情感采样器遍布，任何人为制造的高强度情感事件，都极易被系统标记异常，冯远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过来。其次，我们无法预测‘作者’对强烈负面苦难的反应。如果它的反应不是共情，而是厌恶、排斥，甚至触发某种我们未知的防御或清理机制呢？那可能会对陈默一家，甚至对医院区域造成不可预知的伤害。第三，这也是对陈默和苏晚个人尊严和隐私的严重侵犯。他们同意参与计划，不代表同意将自己最脆弱的伤口公开展览，即使对象是‘作者’。”

“尊严？隐私？”白瑾冷笑，“在系统把我们的情感拆解标价的时候，尊严和隐私早就成了奢侈品。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冒险。老赵的方案难道没有风险？脉冲发射没有风险？区别只在于，你们觉得老赵的风险‘可控’，而陈默的风险‘太痛’。但真正的突破，往往就藏在最痛的地方。”

她看向苏晚：“你收集那些‘不予记录’的真实，不正是因为他们被系统忽视、遮蔽、剥夺了‘存在’的资格吗？陈默母亲的痛苦，正是最极致的‘不予记录’——系统只记录其作为负资产的估值，却不记录这痛苦中具体的人性。把它展示出去，才是真正的‘真实采集’！”

“用伤害的方式去呈现伤害，并不能治愈任何东西！”苏晚寸步不让，“只会复制暴力！”

争论陷入僵局。陆文渊知道，必须有一个决断。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计划中的脉冲发射和锚点事件，只剩下不到二十小时。

“投票吧。”陆文渊疲惫地说，“同意采用白瑾的激进方案，以陈默家庭困境为下一阶段核心实验对象的，举手。”

白瑾举起了手，手臂稳定，目光坚定。

陆文渊和苏晚没有动。

“三票中，一票赞成，两票反对。”陆文渊宣布，“白瑾的方案被否决。我们按照原计划，以老赵的货站作为首次引导实验。”

白瑾放下了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是一种极度压抑后的平静，比愤怒更令人不安。她缓缓环视机房，目光在陆文渊和苏晚脸上各停留了一秒。

“我明白了。”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白瑾，”陆文渊叫住她，“我们需要你继续参与脉冲编码的校验和……”

“我会完成我分内的技术工作。”白瑾没有回头，声音冷淡，“但关于后续的战略方向，我想我需要重新评估我的参与程度。你们有你们的底线和节奏，我有我的判断。在冯远压过来之前，在我们还有机会做点什么之前。”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她的脚步声。

机房里一片沉寂。只有风扇还在嗡嗡作响。

苏晚慢慢蹲下，捡起地上的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陆文渊长叹一口气，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分歧早已存在，但在倒计时的压力下，它终于爆发，并以一种可能撕裂小组的方式暂时落定。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进度条在缓慢爬升，脉冲伪装算法完成度跳到了79%。

时间还在流逝。计划必须继续。

只是，团队的裂痕，如同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代码中一个潜在的bug，已经悄然埋下。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冯远正站在“社区记忆共享墙”前，戴着一副特制的数据分析眼镜，镜片上流动着普通人看不见的数据瀑布。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张泛黄的、一家三口在旧厂房前的合影。

“情绪残留痕迹……”他低声自语，眼镜上高亮标出了照片周围空气中极其微弱的数据畸变，“虽然微弱，但很‘新’。不是怀旧，更像是……某种‘注视’。”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城市数据海洋的深处。

“找到你了。”他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猎手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