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叶知秋的保守派退出小组
叶知秋的通讯请求接入时,图书馆临时办公室的窗帘紧闭,只有屏幕光映亮陈默和陆文渊疲惫的脸。白瑾不在,她去确认明天货站“锚点事件”的最终细节了。苏晚在隔壁小间,整理她为脉冲编码准备的最后一批情感注释。
虚拟窗口展开,叶知秋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中央。背景不是他惯常的修订局办公室,而是一个狭小、无窗、只有基础照明的隔离间。他穿着正式的修订局深灰色制服,肩章和徽标一丝不苟,但脸色在冷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的阴影浓重。
“时间到了。”叶知秋开门见山,声音平稳,但那种平稳像冰封的湖面,底下是汹涌的暗流,“冯远一小时前拿到了‘特别调查令’,权限覆盖我所管辖的所有数据接口和监控节点,并有权审查我过去三个月内的所有操作日志。他现在正在总局数据处理中心,亲自监督对‘全城异常平滑事件’的第一次深网协议深度扫描。扫描预计六小时后开始,一旦启动,我们之前使用的所有冗余通道、伪装协议、乃至脉冲准备中可能泄露的元数据特征,被发现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陈默感到心脏一沉。48小时的缓冲期,实际连24小时都没撑到。
“我无法再为你们提供任何官方层面的掩护或信息。”叶知秋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从现在起,我与‘叙事研究小组’的所有非公开联络必须终止。我留在你们系统中的任何后门、权限标记,都必须在扫描开始前彻底清除。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也是为了……我还能留在这个位置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不越过红线的事情。”
“叶主管……”陆文渊想说什么。
叶知秋抬起手,制止了他。“听我说完。这是我最后的、完整的信息通报和建议。”
他调出一份高度加密、阅后即焚的文档概要,投影在共享屏幕上:
1. 冯远的调查重点:他已将“社区记忆共享墙”和“西区交通枢纽”两处确定为核心“情绪扰动源”,怀疑存在一种“新型情感模因污染”,通过公共艺术和基础设施进行“低频传播”。他的调查方向暂时被我们误导,但仍极度危险。
2. 深网协议扫描的盲区:扫描将覆盖95%的常规及隐秘数据通道。但仍存在极少数因历史遗留问题、协议冲突或硬件兼容性导致的“缝隙”。文档中列出了三个理论上存在但极不稳定的“缝隙”坐标和访问协议框架。警告:使用这些缝隙的风险极高,可能导致数据丢失、通道坍缩或触发底层协议警报。
3. 修订局内部态势:总局对“异常平滑事件”的态度存在分歧。激进派(冯远)主张彻底清查、消除隐患;保守派(以叶知秋的部分上级为代表)担心大规模扫描和干预可能破坏现有叙事稳定性,主张观察和有限干预。叶知秋的退出,某种程度上是保守派在压力下的妥协和切割。
4. 对‘作者’/遗迹的官方判定更新:基于近期扰动,总局内部已将遗迹的潜在风险等级从“废弃/低风险”提升至“不稳定/待观察”。一份关于“可能存在的、未被完全抹除的底层创作意识残留及其潜在影响”的评估报告正在起草。这意味着,今后任何与遗迹相关的活动,都将面临更严厉的审视。
信息量巨大,且条条致命。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陈默和陆文渊凝重的脸。
“所以,”陈默缓缓开口,“你不能再和我们一起走了。”
“我的身份和职责,决定了我的路走到这里,就是尽头。”叶知秋的影像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是信号不稳,还是他本人极细微的动作?“我仍然相信,你们探索的方向,可能是理解我们世界根源、甚至寻找出路的唯一途径。但这条路,需要走在阴影里,需要踩在规则边缘甚至之外。而我……”他顿了顿,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无奈,“我是规则的维护者之一。我的信仰,我的职业生涯,我对自己角色的认知,都建立在‘维护系统稳定’这块基石上。当你们的探索与‘稳定’的要求产生根本冲突时,我必须选择后者。这不是对错问题,是……立场问题。”
他说的很坦诚,甚至有些残酷的坦荡。他没有找借口,没有推诿,而是清楚地划出了那条他无法跨越的线。
“你提供给我们的帮助,已经远远超过了你的‘立场’要求。”陆文渊说,语气诚恳。
“那是因为在‘稳定’的框架内,我认为真相和预防危机,本身也是一种长远的稳定。”叶知秋说,“但现在,天平倾斜了。冯远代表的激进清理派占了上风,任何可能‘不稳定’的因素都必须被优先排除。继续协助你们,不仅会让我失去位置,更会让你们彻底暴露在毫无缓冲的打击之下。我的退出,是现阶段对你们、对我所珍视的‘有限度的探索可能性’,能做的最后保护。”
他操作了一下,一个数据包传输进度条出现在屏幕上。“这是我个人能给的最后一程。里面包含:我这些年来私下记录的、所有无法被系统现有逻辑解释的‘叙事漏洞’案例库;我对修订局内部派系、关键人物行为模式的分析;以及……一份关于‘婚姻契约’在早期叙事稳定协议中权重异常的初步观察笔记,可能对你们接下来的方向有参考价值。数据包采用物理断点加密,你们有24小时解锁并转存到绝对离线的设备上,之后它会自毁,所有传输痕迹也会从我的终端抹除。”
传输完成。进度条消失。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机器低沉的运行声。
“谢谢,叶主管。”陈默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干涩。他知道,这声谢谢太轻,但此刻没有更合适的词。
“不必谢我。”叶知秋摇了摇头,“或许有一天,当这一切尘埃落定,我们会有机会坐下来,以不同的身份,重新认识彼此。”他的目光似乎穿透屏幕,看向陈默,也看向这个他维护了半生、却也暗中质疑过的世界,“陈默,陆文渊,还有苏晚和白瑾……请你们务必小心。你们面对的,可能比你们想象的更复杂。冯远不是唯一的敌人,甚至可能不是最危险的。那个遗迹,那个‘作者’的状态,才是最大的未知数。不要被微弱的‘涟漪’迷惑,要看清海面下真正的洋流。”
他的影像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边缘出现细小的数据噪点。“我的联络通道将在三十秒后永久关闭。这个隔离间的记录也会被覆盖。祝你们……好运。”
“叶知秋,”陈默在他消失前,急促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的‘真相’,证明现有的‘稳定’本身就是建立在巨大的错误或不公之上……你会怎么选?”
屏幕那头,叶知秋似乎极轻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混合着苦涩与某种深藏的坚定。
“那我或许会……不得不重新审视我的立场。”他说,“但在那之前,我是修订局的叶知秋。再见。”
通讯窗口闪烁了一下,熄灭了。连同一起熄灭的,还有代表叶知秋在线状态的最后一个绿色光点。
他切断了。
干净,彻底,符合他一贯的严谨作风。
办公室里只剩下屏幕光照亮的、两张沉默的脸庞。失去一个重要盟友、一个保护伞、一个信息源的真空感,此刻才慢慢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陆文渊率先动了起来,他迅速操作,将叶知秋传来的加密数据包转移到一个物理隔离的、从未连接过外部网络的备用设备上,开始解密和备份流程。动作专业,但手指微微发紧。
陈默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隙。外面是城市永恒的、被系统调校过的、既不真正黑暗也不真正明亮的夜色。修订局那栋标志性的灰色大楼,在远处矗立,窗口灯火通明,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叶知秋就在那其中的某一间里,重新戴好他“规则维护者”的面具,将自己与他们冒险彻底隔离。
“我们真的只剩下自己了。”陈默低声说。
“还有四个半小时,冯远的深度扫描开始。”陆文渊头也不抬,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完成脉冲发射的所有准备,并确保发射后清除我们这边所有可能关联的痕迹。白瑾和苏晚那边,也需要同步处理她们设备上的潜在风险。”
“白瑾……”陈默想起她离开时的眼神。
“她或许不赞同我们的谨慎,但她不会出卖我们。”陆文渊肯定地说,“她的目标是一致的,只是方法不同。现在的关键是,我们必须在失去叶知秋支持的劣势下,让明天的引导实验成功。我们需要一个清晰的信号,哪怕只是多一点点进展,来稳住我们自己,也……或许能稳住白瑾。”
他说得对。在压力骤增、失去外援的此刻,一次成功的实验比任何时候都更重要。那不仅是给“作者”看的,也是给他们自己看的——证明这条路还走得通,证明他们的坚持还有意义。
苏晚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已经整理好的注释文件。她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陆文渊凝重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叶主管他……”
“退出了。”陈默简短地说,“我们时间更紧了。苏晚,注释完成了吗?”
苏晚点点头,将文件递给陆文渊。“完成了。另外……”她犹豫了一下,“白瑾刚才发消息给我,说货站那边的安排已经确认无误。她……没有问叶主管的事。”
陈默和陆文渊交换了一个眼神。白瑾知道了,或许是通过她的渠道,或许只是直觉。她没有问,意味着她接受了这个变化,并将继续专注于手头的任务——至少在明天实验完成前。
这也是一种态度。
“开始最后校验吧。”陆文渊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除,目光重新聚焦在闪烁的代码和频谱图上,“我们要在扫描开始前,把‘信号’送出去。然后,等待明天下午,看看世界会给我们什么样的……回音。”
窗外,城市依旧在系统的脉动中呼吸。
窗内,失去庇护的小组,在倒计时的滴答声中,准备投出他们更加孤独、也更加决绝的下一枚石子。
(第七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