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解读扰动：作者的情绪？

第73章：解读扰动：作者的情绪？

西区交通枢纽的情感调制数据，像一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头，在小组内部激起了远比数据本身更剧烈的波澜。

“通勤疲惫感下降8.2%，无目的期待感上升3.7%，持续时间623秒，影响范围覆盖枢纽核心区约五千个匿名情感采样点。”陆文渊将数据图表投影到中央，“最关键的是，这种调制是定向的、非对称的。它没有‘抚平’所有情感维度，而是选择性地压制了负面（疲惫），并轻微增强了某种极微妙的正面（无目的期待）。这与之前单纯的‘平滑化’有本质区别。”

“就像……有人在尝试调音。”苏晚盯着那两条短暂背离后又恢复正常的曲线，“不是关掉噪音，而是试图把刺耳的音调调低，再把某个几乎听不见的谐音稍微调亮一点。”

“但‘无目的期待感’……”白瑾咀嚼着这个过于细腻的情感分类，“系统通常将其归类为‘注意力资源低效耗散’，是优化对象。谁会特意增强它？”

陈默看着数据发生的时间戳——昨天傍晚，通勤高峰的末尾。他调取了那个时间段枢纽的公共监控快照（低分辨率匿名版）。画面里是潮水般退去的人流，疲惫的面孔，匆忙的脚步。但在数据调制发生的十分钟里，他仿佛能想象出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氛围变化：或许有人在下自动扶梯时，因为前方一个陌生人偶然让出的空间而脚步稍缓；或许有人抬头看了眼枢纽穹顶偶然掠过的飞鸟影子；或许只是黄昏的光线在某一刻以某个角度穿透玻璃幕墙，在某人眼中投下一瞬即逝的光斑……这些微不足道、毫无功利目的的“瞬间”，构成了“无目的期待感”的基石。

“会不会是这样，”陈默缓慢地组织着语言，“我们发送的数据包里，有太多这样的‘无目的’瞬间——苏晚记录的灰尘光柱，老赵无回报的修理，我母亲病房窗外缓慢移动的云……这些东西，在我们的世界被系统判定为‘低效’、‘无意义’。但那个‘处理器’在读取时，可能……并不这样认为？它甚至可能，试图在我们的世界里，‘复现’或‘加强’这种它觉得……值得注意的状态？”

这个猜测让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你在假设处理器有‘偏好’。”陆文渊谨慎地说，“甚至是一种……‘审美’。”

“或者是‘记忆’。”苏晚翻开她的笔记本，指着一行前几天写下的字：“‘集体性梦境’——如果这些扰动是世界底层数据被某个巨大意识‘阅读’时产生的脑波涟漪，那么情感的定向调制，会不会是那个意识自身情绪的……轻微泄露？”

她这个更大胆的比喻，让所有人背后泛起一丝凉意。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白瑾恢复了她务实的态度，“陆工，能追溯这种调制发生的具体‘触发点’吗？和缓冲区内我们数据包的哪个片段被读取的时间关联性最强？”

陆文渊调出关联性分析图谱，线条错综复杂。“关联性最高的是三个片段：一是苏晚数据包中，长达四分钟的‘旧书店午后阳光灰尘舞动’的沉浸记录；二是我模型中，老赵在帮助受伤临时工后，独自坐在货站门口，看着远处孩子踢球时，脸上那种空白平静的微表情分析；三是……”他顿了顿，看向陈默，“你数据包里，母亲沉睡时，你看着监测仪上稳定波形，心里想着‘至少此刻平静’的那段元数据注释。”

又是这些“低效”的平静。

“所以，处理器对‘平静’有反应。”白瑾总结，“但它做出的反应是‘调制’他人的疲惫和期待……这逻辑是什么？它自己渴望平静？所以看到别人平静时，产生共鸣，并试图让更多人‘感受’到类似的平静？”

“或者，它是在‘学习’。”陆文渊提出另一个角度，“像一个懵懂的孩子，看到一种让他觉得舒服的状态（平静），就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调制他人情感）去‘模仿’或‘重现’那种状态。但它能调用的‘工具’有限，只能通过影响世界底层参数来间接实现，所以效果微弱、粗糙，且可能充满不可预料的副作用。”

“副作用……”陈默想起母亲病房里那次短暂的、奇异的频谱稳定，“如果我们把这种‘调制’看作一种无意识的、粗糙的‘共情’或‘模仿’尝试，那么它泄露的，可能就是处理器自身的状态。”

他调出了母亲病床传感仪的历史数据，将时间轴拉到西区枢纽调制发生的确切时刻。代表母亲“深层疲惫”的暗红色光谱，在那一刻，并没有像之前“痕迹Alpha”发生时那样出现“稳定”，而是……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快速波动的细微纹路。

陆文渊立刻将这段纹路数据抓取，进行频谱分析。“这不是平静……这是一种低频的、交织的波动模式，类似……”他对比着数据库，“类似‘困惑’与‘微弱渴望’的混合态，并且带有强烈的‘记忆检索’特征。她的大脑在那一刻，仿佛被外部信号轻微触发，尝试调取某些深层的、或许与‘平静午后’或‘被关怀’相关的记忆片段，但调取过程不顺畅，产生了认知摩擦。”

母亲无法表达的潜意识，仿佛成了那个遥远“处理器”情绪的某种回音壁。

“所以，‘作者’可能处于一种……困惑、疲惫，但又对‘平静’、‘无目的美好’存有微弱渴望的状态？”苏晚低声说，像是在描述一个从未谋面的、被困在机器里的幽灵。

“而我们的数据包，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一部分状态，同时也让他看到了镜中我们世界的另一些‘平静’瞬间。”陈默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结感，混杂着同情与不安，“他在看我们，他的情绪在泄露，也在无意中影响着我们——尤其是那些与这些情绪有潜在共鸣的个体，比如我母亲。”

“这种影响可控吗？有害吗？”白瑾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目前看，影响极其微弱，且短暂，对个体几乎无直接影响，更像背景辐射的轻微起伏。”陆文渊分析道，“但长期呢？如果这种‘情绪泄露’持续发生，强度增加，是否会潜移默化地改变城市总体的情感基调？甚至……让某些人群产生集体性的、无意识的情感倾向偏移？”

这个前景既诱人又危险。诱人在于，这可能是一种极其温和的、由内而外的“世界改造”方式。危险在于，它完全不受控，源头的状态未知且可能不稳定，一旦“作者”的情绪剧烈波动……

“我们必须尽快建立更明确的沟通。”白瑾再次强调，“不能总靠猜。我们需要问问题，也需要得到哪怕一个字的回答。现在这种‘情绪泄密’式的互动，效率太低，风险却随着扰动增加而累积。”

“但怎么问？”陆文渊苦笑，“直接发一段文字：‘你好，你是谁？感觉怎么样？’这种高度结构化的信息，几乎百分之百会被系统拦截、分析、溯源。”

叶知秋的通讯窗口亮起，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冯远刚刚提交了阶段性报告。他已经将‘全城异常平滑事件’正式定性为‘潜在叙事底层协议扰动’，危险等级从‘观察’提升至‘关注’。他获得了调用‘深网协议分析器’的临时授权。这个工具可以剥离常规数据封装，直接检视底层数据流的结构异常。我们最多还有48小时。”

48小时。

“另外，”叶知秋补充，声音低沉，“他报告里提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他注意到，部分扰动事件似乎与某些……‘情感疗愈类’或‘怀旧类’的公共艺术作品（比如某些街角的老照片墙、循环播放舒缓自然音效的公交站台广告屏）的启动或内容更新时间，存在统计上的弱相关。他正在排查这些‘艺术节点’是否被利用作为‘扰动放大器’。”

小组成员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完全是误读，但误读的方向却阴差阳错地有些道理——如果“作者”的情绪真的在寻求“平静”与“美好”，那么现实世界中那些承载类似元素的事物，是否更容易与那些泄露的情绪产生“共振”？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陈默深吸一口气，“在48小时内，利用我们已有的、还在缓冲区里的数据，尝试发送一次‘触发脉冲’，引导处理器读取我们选定的‘高亮片段’，同时，我们设法在这个世界里，创造一个与那个片段强烈共鸣的‘现实锚点’，观察扰动是否会在这个锚点周围产生更集中、更可解读的‘情绪泄露’。”

“现实锚点？”白瑾问。

“一个真实发生的事件或场景，其情感内核与我们希望处理器重点读取的数据片段高度一致。”陈默解释道，“比如，如果我们希望它读取‘老赵的社区信任’，我们就在现实里，在老赵的货站附近，人为但尽量不突兀地，创造一个需要社区信任来解决的小危机，观察扰动模式。如果我们希望它读取‘病床前的平静相守’……”他没有说下去。

“风险很大。”陆文渊警告，“人为创造事件可能留下痕迹，而且我们无法预测被‘情绪泄露’影响后的扰动会具体以什么形式出现，是否会引发冯远的进一步关注。”

“但被动等待，48小时后我们可能失去一切。”白瑾支持冒险，“至少这是主动尝试解读和引导。我建议选择‘老赵’样本，场景相对公开可控，情感模式相对简单（信任与互助），也比涉及个人隐私的样本更……符合实验伦理。”

陈默知道白瑾指的是什么。他看了一眼苏晚，苏晚轻轻点头。

“好，那就以‘老赵的货站’作为第一次引导实验的现实锚点。”陈默做了决定，“陆工，你需要多久能准备好触发脉冲？”

“脉冲编码和模拟发射，给我12小时。但需要精确瞄准缓冲区内的特定数据片段，这需要苏晚和白瑾帮我精确定位那个片段在数据包中的‘情感特征码’。”陆文渊说。

“现实锚点的设计由我和白瑾负责。”陈默说，“需要看起来像一次偶然的小意外，不能引起老赵和周围人真正的恐慌或怀疑。”

“我来尽量干扰冯远对那个区域和时间段的‘深网协议分析’。”叶知秋的声音带着决绝，“这可能会让我提前暴露，但……值得一试。”

分工明确，时间紧迫。

就在会议即将结束时，陆文渊监控屏幕上的城市地图，西南角一个原本沉寂的工业区边缘，突然亮起一个醒目的橙色光点，警报声调提高。

“新事件！”陆文渊立刻调取数据，“不是平滑，也不是定向调制……这次是情感数值的短暂‘冻结’。地点是‘长风社区第七邻里中心’，一块刚设立三个月的‘社区记忆共享墙’附近。持续时间41秒，影响范围内约三十人的‘怀旧感’数值在41秒内完全保持不变，波动率为零，然后突然恢复。”

“社区记忆共享墙？”苏晚想起她在长风社区采集时见过，那是一面贴满居民提供的旧照片、便签、小物件的墙，初衷是增强社区认同，但大部分时间无人问津。

“又是‘平静’、‘记忆’、‘社区’相关的元素……”白瑾若有所思。

陆文渊调出了那面墙的实时公共监控（低清）。画面里，墙前空无一人。但在“情感冻结”发生的41秒里，监控画面边缘，一个穿着旧工装、背微微佝偻的老人，正慢悠悠地推着一辆装满废纸板的三轮车经过。他完全没有看那面墙，只是低着头，看着车轮前的地面。

然而，根据匿名情感采样（来自附近路灯杆上的环境情绪监测器），那41秒内，这老人方向传来的“怀旧感”数值，以及旁边小卖部里一位正在整理货架的中年妇女的同类数值，被“锁定”在了一个温和的中等水平，纹丝不动。

就像时间在那种情感维度上，为这两个毫无关联的陌生人，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作者状态栏”再次更新：

处理进度：18.1%。

【检测到缓冲区数据情感聚类特征……正在进行模式归纳……情绪标记尝试中……】

进度在加快。

处理器不仅在学习，甚至开始尝试给读到的东西“打标签”了。

而它打出的第一个标签，会是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逐一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可能被无形涟漪轻轻拂过的、不自知的人生。

小组没有时间沉浸在这奇异景象带来的震撼或恐惧中。

48小时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