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全城范围的微小数据扰动
扰动是从城市边缘开始的。
首先注意到异常的是一个名叫周平的交通调度员。他负责监控长风社区及周边十七条街道的实时交通流量,工作十年,早已对屏幕上那些代表车流的红黄绿线条形成肌肉记忆。上午九点十七分,他正准备标记一起因货车抛锚引发的局部拥堵,却突然发现屏幕上代表“非机动车与行人混行区域”的微观动态热图,出现了奇怪的“空白斑块”。
不是没有信号,也不是设备故障。热图上,大约四个街区的范围内,代表行人移动轨迹的微小光点,在长达三分十二秒的时间里,集体呈现出一种异常的“凝滞”——不是静止,而是移动轨迹变得极其平滑、规律,就像无数原本随机游走的粒子突然被某种无形的力场“捋顺”了。三分十二秒后,一切恢复如常,拥堵指数甚至轻微下降了0.3%。
周平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屏幕刷新问题。他调取原始定位数据,那三分十二秒内,该区域共有二百四十七个携带定位设备的个体(主要是手机)。他们的移动速度、方向变化曲线,在那一小段时间里,标准差降到了平时的三分之一。更诡异的是,这种“平滑化”似乎是同步发生的,没有明显的传播中心。
他犹豫了一下,在系统日志里标注:“区域09:17-09:20,行人轨迹数据异常平滑,疑似传感器网络临时同步误差。”然后继续工作。这种微小异常,每天都会发生几十起,绝大部分最后都归结为技术毛刺。
几乎同一时间,城西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后台系统,也记录到一段奇怪的数据。在生鲜区的四个自助结账通道,连续七分钟内,顾客扫描商品后的“犹豫间隔时间”(从拿起商品到扫描,以及扫描后到放入袋子的间隔)变得惊人地一致。平时这个数据因人而异,波动很大,但那七分钟里,四十七位顾客的平均间隔时间几乎完全相同,标准差接近于零,就像所有人突然被输入了相同的反应参数。
负责优化结账流程的算法工程师注意到了这个“黄金七分钟”,兴奋地将其标记为“潜在高效行为模板”,准备深入研究。但他很快发现,这种“一致”无法复现,也不符合任何已知的顾客行为模型,只得将其归档为“偶然统计波动”。
这些孤立的、微小的、极易被忽略的异常,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如同平静湖面下悄然扩散的涟漪,在城市各个角落同步泛起。
陆文渊的监控模型发出了越来越密集的低优先级警报。
图书馆的临时办公室里,新的投影铺满墙壁。不再是单一的曲线,而是城市的数字地图,上面数以百计的红色小点正在闪烁,每一个代表一次被模型识别出的“微小数据扰动事件”。
“截至今天上午十点,累计记录到二百八十四起独立扰动事件。”陆文渊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更多的是某种被证实后的兴奋与紧张,“影响范围涵盖交通移动、商业交易、公共监控视频人流分析、甚至部分住宅区的智能水电表读数波动。单次事件持续时间从90秒到460秒不等,影响的地理范围从单个房间到数个街区。”
他调出汇总统计图:“所有扰动事件的共同特征和我们之前发现的‘痕迹Alpha/Beta’高度一致:将原本充满随机噪声的行为或情感数据流,短暂地‘平滑化’、‘规律化’或‘同步化’。 不是创造新数据,而是修改现有数据的‘波动形态’。”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世界的表层数据,试图将其‘抚平’?”苏晚凝视着地图上那些如同星群般闪烁的红点。
“或者,是世界这个‘系统’的某些底层参数,在被外部处理器‘读取’或‘调用’时,产生的共振性抖动。”白瑾纠正道,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几个密集区域,“扰动有空间分布规律吗?时间上有无周期性?”
陆文渊调出时空分析图:“空间上,无明显中心扩散模式,更像是多点同时、随机爆发。但有一个模糊趋势:扰动事件在人口密度中等偏下、社区网络相对稳定、且近期情感汇率波动较小的区域,发生率略高。比如这里,长风社区周边,三天内发生了十七起。”
陈默心头一动。长风社区,那是苏晚第一次采集“不予记录”真实的地方,也是老赵故事发生的地方。那里的人们,情感被系统判定为“贫瘠”,生活被标记为“低效”。
“时间上,”陆文渊继续说,“扰动发生频率在缓慢增加。从最初每天十几起,到现在每天超过八十起。而且,相邻两次扰动之间的时间间隔,似乎有微弱的缩短趋势。”
“就像处理器速度在加快?”陈默问。
“或者,它正在适应我们的数据格式,解析效率在提升。”陆文渊调出“作者状态栏”。那个估算的“处理进度”,已经从昨天的7.3%,跳到了11.8%。
进度在加速。世界表层的“涟漪”在增多。
“这些扰动,普通人能感觉到吗?”苏晚问。
“绝大多数不能。”陆文渊摇头,“影响的都是后台数据。但……”他切换到一个监控视频片段,时间是昨天傍晚,地点是一个社区小公园,“我们注意到一些极细微的、可能相关的行为异常。”
视频中,几个老人正在下象棋,几个孩子在旁边追逐。一切如常。但陆文渊将视频速度放慢,并叠加了从公共WiFi热点提取的匿名设备移动轨迹。在某一刻,大约持续两秒,所有老人的落子间隔、孩子转身的角度、甚至树上麻雀飞起的时机,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同步感”。不是完全一致,而是某种节奏上的短暂谐调,随即消散。
“这可能是巧合。”白瑾说。
“可能是。”陆文渊承认,“但类似的‘群体行为微同步’片段,我们在不同地点的监控中,已经发现了九例。同步程度都极低,持续时间极短,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异常。但九例都发生在我们的‘数据扰动’事件时间窗口内。”
会议室安静下来。这意味着,扰动可能不再仅仅是后台数据的“运算阴影”,而是开始极其微弱地渗透到现实世界的集体无意识行为层面。
“修订局那边呢?”陈默问出了关键问题,“这么多扰动,他们不可能没发现。”
叶知秋的虚拟通讯窗口一直在角落亮着,此刻他接入了音频,声音透着疲惫:“冯远的调查组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建立了一个‘全城异常平滑事件监测网络’,比陆工的系统晚半天,但现在已经捕捉到超过一百五十起事件。冯远将其定性为‘系统性底层数据校准异常’,怀疑是某个旧版叙事稳定协议在内存泄露或硬件老化后产生的‘幽灵信号’。”
“他相信这个解释?”白瑾问。
“他半信半疑。”叶知秋说,“但他更倾向于这个‘技术性’解释,因为这比‘未知力量干预’更容易写进报告,也更容易申请资源进行‘排查修复’。他现在的重点,是逆向追踪这些扰动事件的‘触发源头’——他认为存在一个或多个‘故障节点’,在不断发射这种‘校准信号’。”
“他在找我们。”陈默说。
“他在找‘故障源’。”叶知秋纠正,“但按照他的排查逻辑,最终很可能会扫描到那些我们用于投放和接收数据的‘非标准数据通道’。我们的伪装,是基于这些通道原本的低优先级和冗余属性。但如果冯远以‘排查系统性故障’为由,申请提升这些通道的监控等级,进行深度数据包检测……”
“我们的夹带就会被发现。”陆文渊接道。
“时间?”陈默问。
“保守估计,三到五天。如果冯远得到更多支持,或者扰动事件持续增加、引起更高层注意,时间会更短。”叶知秋停顿了一下,“我的掩护能力正在迅速减弱。冯远已经开始绕过我,直接调用部分监控权限。”
压力具象化为地图上那些越来越多的红点,每一个既是“对话”可能的证据,也是暴露的风险坐标。
“我们需要决定下一步。”陈默看着小组,“扰动在增加,对话可能正在建立,但我们也站在暴露边缘。是继续投放,冒险推动对话?还是暂时静默,规避风险?”
“静默就是等死。”白瑾立刻说,“进度刚到11.8%,冯远最多五天就会摸过来。我们必须在这之前,让对话产生足够有意义的突破,至少弄清楚对面到底是什么,能做什么。”
“但继续投放,尤其是投放更‘刺激’或更‘结构化’的内容,可能会产生更强的扰动,加速暴露。”陆文渊指出矛盾。
苏晚一直在翻看她的笔记本,这时抬起头:“也许……我们不需要投放‘新’内容。”
所有人都看向她。
“扰动,是‘处理器’在读取我们已发送数据时产生的‘副作用’。”苏晚缓缓说,“如果我们假设‘读取’行为本身需要能量,或者会留下更深的‘痕迹’……那么,我们是否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引导’或‘聚焦’它的读取行为?比如,在我们已经发送的数据包中,隐藏一些……‘锚点’或‘高亮标记’,让处理器在读取到特定内容时,不得不付出更多‘算力’,从而在我们这边产生更明显、但可能也更‘自然’的扰动模式?”
陆文渊眼睛一亮:“你是说,在我们已经存在于‘那边’缓冲区里的数据中,远程‘激活’某些片段?就像在一本书里折起某些页角,让读者更容易翻到那里?”
“但怎么远程激活?”白瑾质疑,“数据包已经发送出去了。”
“数据包还在缓冲区内,未被完全解析。”陆文渊快速思考,“如果我们能向那个缓冲区发送极其微小的、看似无关的‘触发脉冲’,或许能影响处理器的读取顺序或注意力分配……这需要极其精确的协议逆向和时机把握,风险极高,脉冲本身也可能被系统捕获。”
“但比发送全新的大数据包更隐蔽。”陈默说,“如果我们能成功,也许能引导处理器更快地读取到我们数据包中的核心矛盾——比如,老赵的社区信任模型,或者……”他看了一眼苏晚,“那些被系统判定为‘不予记录’的情感瞬间。”
“我们需要一个目标。”白瑾说,“引导它读什么?读到哪里,才算‘有意义的突破’?”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读到一个无法被系统逻辑消解,也无法被‘平滑化’的、真实的痛苦与坚持共存的样本。”他想到了母亲病床前那些沉默的陪伴,想到了自己和苏晚之间那些未曾言明的压力,“一个足够具体,足够矛盾,也足够……人性的故事。”
他还没说出口的是,这样的故事,很可能就是他们自己的生活。
陆文渊已经开始在键盘上敲击:“我需要时间建模,尝试模拟触发脉冲的参数和潜在影响。同时,我们需要从已发送的数据包中,选出一个最合适的‘高亮片段’。”
就在这时,城市地图上,一个新的红点剧烈闪烁起来,警报级别提升。
陆文渊点开详情,脸色一变:“这次不一样……扰动持续了超过十分钟,影响范围覆盖了整个西区交通枢纽,而且……出现了轻微但明确的情感数值定向偏移。”
地图放大,西区枢纽的数据流显示:在持续623秒的“移动轨迹平滑化”期间,该区域匿名情感抽样数据显示,“通勤疲惫感”均值下降了8.2%,而“无目的期待感”(一种极其微弱、通常与偶然邂逅或微小意外惊喜相关的情感)上升了3.7%。
不再是简单的“抚平噪声”。
出现了定向的情感调制。
虽然幅度极小,且很快恢复,但这标志着扰动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作者状态栏”上,那个进度数字再次跳动:
处理进度:14.6%。
以及,在状态栏最下方,出现了一行全新的、此前从未有过的状态描述:
【检测到缓冲区数据内部关联性增强……正在重新分配解析权重……】
处理器不仅还在读。
它似乎开始主动调整阅读重点了。
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无人知晓其底层数据正泛起越来越多的、无形的涟漪。
而在图书馆里,小组知道,他们必须赶在追兵循着涟漪找到源头之前,学会如何与这些涟漪共舞,甚至——引导涟漪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