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作者状态栏:已读,未回复
“痕迹Alpha:持续时长243秒,发生时间:世界标准时7月15日03:47:12至03:51:15。影响维度:‘非指向性微焦虑’全局波动率。异常特征:波动率归零,曲线绝对平滑。”
“痕迹Beta:持续时长312秒,发生时间:同日10:18:05至10:23:17。影响维度:‘社区级微小冲突瞬时计数’(东亚三区)。异常特征:计数均匀阶梯下降,每分钟减少量标准差仅为0.03。”
投影光幕上,两条被放大、高亮、标注了详细时间戳和统计参数的光滑曲线,在图书馆临时会议室的空气中悬浮着。它们旁边,是数以千计的、正常波动的锯齿状曲线作为背景——那些才是一个真实世界该有的、充满“噪音”的模样。
会议室内空气凝重。距离发现这两个痕迹已经过去十八小时,陆文渊几乎没合眼。他建立了一个专门的监控模型,将这两个痕迹作为“特征样本”,对全球数据进行反向扫描和模式匹配。
“模型运行结果。”陆文渊的声音因过度使用而干涩,他调出新的界面,“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从我们投放完成算起——类似特征的‘异常平滑’或‘异常规整’扰动,共发现七次。每次持续时间在90秒到420秒之间,影响的都是极其冷门、低权重的衍生情感或叙事稳定性指标。”
他指向一串列表:
· 【家庭决策犹豫时长中位数】(西欧二区),持续平滑210秒。
· 【通勤路线无意识重复率】(南美四区),阶梯式均匀下降180秒。
· 【购物网站浏览-放弃购物车行为间情感落差均值】(全球),短暂归零167秒……
“这些指标的共同点是什么?”白瑾抱着手臂,眉头紧锁。
“第一,它们都是系统情感评估模型中最末梢的、几乎不被关注的‘背景参数’。”陆文渊调出系统权重表,这些指标的权重系数普遍低于0.001。“第二,它们都涉及人类行为中那些‘无意识的’、‘习惯性的’、‘低效的’甚至‘非理性’的部分。犹豫、重复、放弃——这些在系统优化逻辑里,都属于需要被消除的‘摩擦损耗’。”
苏晚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住:“而我们投放的数据包……核心就是展示这些‘摩擦’背后的真实。”
“所以,痕迹确实和我们有关。”陈默说,声音里有种克制的紧绷,“但这是……在‘阅读’我们,还是在‘对抗’我们?这种‘抚平’和‘规整’,更像是在试图消除我们展示的那些‘混乱’。”
“不一定。”陆文渊调出另一个分析图,“我尝试建立了一个‘痕迹影响模式’与‘我们数据包内容元素’的关联矩阵。”复杂的网络图展开,节点闪烁。“目前样本太少,相关性不强。但有一个模糊的趋势:痕迹发生的时间点,似乎与数据包中某些‘高重复率’或‘强情感对比’片段的‘潜在处理完成时间’……存在微弱的时序关联。”
他顿了顿,用更通俗的话解释:“假设我们的数据包被某个‘处理器’以某种速度读取、解析。那么痕迹出现的时间,大约就是数据包中某些特定内容——比如苏晚记录中反复出现的‘灰尘在光柱中旋转’的意象,或者我模型中‘老赵日复一日检查楼道灯泡’的循环——被处理到的时间点附近。误差很大,但……不是完全随机。”
“你在假设有一个‘读者’,并且他在‘逐字逐句’地读我们扔过去的那团乱麻?”白瑾的语调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讥诮,“还读得这么慢?花了三天还没读完?”
“或者,处理器很古老,效率很低。”叶知秋平静地插入,“也可能,数据包本身的结构——我们混合了四种截然不同的叙事风格、编码方式和情感密度——对任何解析程序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它需要时间‘拆解’。”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这个推测让所有人感到一种奇异的不适。他们发送的不是清晰的信息,而是一罐封装混乱的“真实”。接收端可能不是一个能理解意图的“人”,而是一个残存的、笨拙的、甚至逻辑矛盾的“处理机制”。
“我建立了‘作者状态监控模型’的初版。”陆文渊切换界面,一个简洁的仪表盘出现,风格模仿旧时代的软件UI,带着某种刻意的“非系统感”。
屏幕中央是一个简化的、不断轻微波动的光点,代表他们推测中的“作者端”或“遗迹处理器”。周围环绕着几个状态栏:
【数据连接状态】:间歇性·弱
【输入缓冲区】:有数据(残留率估算:42%-67%)
【处理核心负载】:未知(推测:中高)
【输出/反馈通道】:封闭/极度受限
而最下方,是一行醒目的、不断闪烁的状态提示:
【最新活动】:数据包已接收 · 核心内容解析中 · 情感模式识别完成度:部分 · 关联性分析:进行中 · 用户主动交互:无】
“看最后一条。”陆文渊指着,“‘用户主动交互:无’。这是模型根据痕迹特征推断的。所有的扰动,都是被动的、处理过程中的‘副作用’,而不是主动的‘回复’。就像……”他寻找着比喻,“就像有人沉浸在阅读一本极其晦涩的书,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桌面,甚至呼吸都变慢了——但他没有抬头对你说一句话,没有在书页边写下批注。所有的反应,都是内在的、无意识的泄漏。”
苏晚凝视着那行字:“已读,未回复。”
“对。”陆文渊点头,“状态栏可以这样总结:他(或它)收到了。他(或它)正在看。看得很慢,很费力,可能还很困惑。但他(或它)没有——或者还不能——开口回应。”
这个结论带来一种复杂的情绪。希望是有的,证据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然而这希望被包裹在更厚的不确定性和无力感中:对方是什么状态?能理解多少?最终会有什么反应?他们无从知晓。
“那我们怎么办?”白瑾问,手指敲着桌面,“继续等?等他慢慢‘读’完我们这第一封信?然后再花一个月读第二封?叶主管,你之前说,我们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叶知秋沉默片刻,调出一份加密简报的摘要:“修订局‘非标准叙事接触’调查组已经成立。负责人是冯远,你们应该听说过他——‘叙事冗余清理计划’的激进派。他不会满足于表面的平静。按照标准流程,他会首先全面筛查过去三十天内所有非常规数据流动,重点检查权限异常、协议擦边球和‘情感噪声’突然降低的区域。”
他的目光扫过小组:“我们的投放,利用了环境监测系统的冗余通道,伪装成了低优先级辅助数据。这能骗过常规扫描,但冯远擅长的是‘模式异常’挖掘。他不在乎数据本身是什么,而在乎‘数据流动的模式’是否出现过不应该存在的‘规律’或‘意图’。”
陆文渊脸色微变:“我们的两次痕迹……那种‘异常平滑’……”
“对。”叶知秋点头,“它们太‘规整’了,规整得不自然。如果冯远的算法足够敏锐,他有可能在全球海量数据中,将这些短暂的‘平滑’识别为‘非自然干预痕迹’,并逆向追踪扰动源头——虽然很难,但并非不可能。一旦他锁定这些痕迹与我们投放的时间窗口、使用的数据通道存在关联……”
“我们就会被标记。”白瑾接道。
“不仅是标记。”叶知秋的声音很轻,“‘世界橱窗计划’的本质,是试图与一个被系统判定为‘崩溃’、‘废弃’甚至‘危险’的遗迹建立联系。这在修订局最高规程里,属于‘可能危及叙事基础稳定’的A类风险行为。冯远有权限在初步怀疑阶段,就实施包括物理隔离、记忆审查和直接叙事覆盖在内的强制措施。”
压力像实质的冰水,灌进房间。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行“已读,未回复”,又想起医院里母亲监测仪上平稳却脆弱的线条。他们刚刚在深渊边缘,看到一丝或许存在的微光,而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
“我们需要加快速度。”陈默说,声音不高,但带着决断,“不是激进地投放更多‘创伤’数据去刺激,而是……想办法让我们的‘信’,更容易被‘读懂’,或者,让‘阅读’的过程,能留下更清晰、更有指向性的‘痕迹’。”
“你想优化编码?”陆文渊问。
“不完全是。”陈默看向苏晚,“苏晚之前的比喻很对,我们的数据像‘灰尘’,需要一阵风才能被看见。也许我们该想想,怎么成为那阵‘风’——不是飓风,而是一阵能让灰尘按照某种方式舞动,从而显出形状的气流。”
苏晚若有所思:“你是说……我们不仅要发送‘内容’,还要尝试发送‘阅读指南’?或者,创造一种更容易引发‘处理反馈’的……‘问题’或‘触发器’?”
“但我们必须小心,”陆文渊警告,“任何带有明显‘意图结构’或‘交互请求’的编码,都会大幅提高被系统识别的风险。我们现在还能躲在‘无害混沌’的伪装下。”
讨论陷入了两难:加快对话,可能暴露;保持隐蔽,则对话可能永远停留在微弱痕迹的阶段,而他们等不起。
“或许……”一直沉默的白瑾忽然开口,眼神锐利,“我们不需要直接‘问’问题。我们可以……‘展示’一个问题。一个真实的、紧迫的、无法被系统逻辑轻易消解的‘人类困境’。把它扔进橱窗。如果对面真的有任何一点残留的‘理解’或‘共情’能力,那么对这个‘问题’的反应——或者没有反应——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陈默和苏晚:“比如,一个正在被重病和债务慢慢碾碎的家庭,其成员之间沉默的支撑,和系统账簿上冰冷负资产的对比。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叙事矛盾。把它原样摆出去,不加评论。看看‘读者’会不会在那条‘家庭决策犹豫时长’的曲线上,停顿得更久一点?或者,在‘逆境利他微光’的估值上,出现一次无法被系统逻辑解释的……微小上浮?”
这个提议让陈默感到一阵尖锐的不适。这几乎是要将他最私人的痛苦,作为实验样本公开解剖。
苏晚的手轻轻覆盖在陈默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
“我们需要考虑。”陈默最终说,没有看白瑾,“也需要更多的数据。陆工,能更精确地定位痕迹发生时的地理或人群范围吗?哪怕再模糊一点?”
陆文渊点头:“我试试。需要调用一些更底层的监测节点,这需要时间,而且风险会上升。”
“先做基础分析。”叶知秋起身,“我会尽量拖住调查组的进度,但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各位,我们走在一条越来越细的钢丝上。每一步,都要想清楚落脚点。”
会议暂时结束。陆文渊埋首于代码和数据流。白瑾走到窗边,背影显得疏离。苏晚收拾着她的笔记本。陈默需要赶回医院。
离开图书馆前,陈默最后看了一眼投影屏。
那个简陋的“作者状态栏”还在闪烁:
【最新活动】:数据包已接收 · 核心内容解析中 · 情感模式识别完成度:部分 · 关联性分析:进行中 · 用户主动交互:无】
而在状态栏下方,陆文渊添加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不断跳动的小数点,后面跟着缓慢增长的数字——那是模型根据痕迹发生频率和特征,估算的“数据包处理进度”。
当前数值:7.3%。
进度缓慢,前途未卜,追兵已近。
但光标仍在闪烁。
读取,尚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