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陈默的镜中对视
“镜像”。
这个加密词条连同那段“作者”遗失钥匙的随笔碎片,在小组内部频道里静静悬浮了一整夜,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最初只有涟漪,随后引发了深层的暗涌。
苏晚是第一个响应的。她只在下方跟了一行简短的回馈,却直指核心:“他在找的‘钥匙’,和我们想打捞的‘瞬间’,是同一个东西。镜子内外,都是‘真实’对抗‘效用’。” 她附上了一张新的素描,画的是医院长廊尽头,陈默低头看手机的疲惫侧影,与窗外灰白天空间一个模糊的、佝偻着坐在桌前的虚影遥遥相对。画名:《疲惫的镜廊》。
陆文渊的回复更偏向技术解构:“‘镜像’概念有潜力。若将‘作者’的创作困境(初心 vs 流量)与我们面临的世界困境(本真生存 vs 系统优化)视为同构映射,那么,对抗‘公司’贪婪逻辑的方法,或许不是直接对抗其力量(我们做不到),而是持续向其展示这套逻辑无法消化、甚至与其根本目标相悖的‘反模组’现实。用‘无效’的真实,淹没‘有效’的虚构。难点在于展示的规模、持续性与‘能见度’。”
白瑾的回复带着她一贯的冷冽与务实:“想法天真,但方向可能是唯一活路。‘公司’要高效产出,我们就展示低效的坚韧;它要剧烈冲突,我们就展示沉默的愈合。把它渴望的‘燃料’变成它无法处理的‘杂质’。但首先,别把自己饿死。你母亲的账单,就是第一面必须擦亮的镜子。”
叶知秋没有在频道内回复。但一小时后,他单独约陈默在图书馆地下二层的备用安全屋见面。这里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只有最基础的照明和隔音设施。
叶知秋看起来比遗迹归来后更加疲惫,眼底有挥之不去的阴影。“你提出的‘镜像’,在理论层面,触碰到了修订局内部少数派一直在私下探讨,却从未敢正式提出的一个方向。”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称之为‘叙事稀释’或‘伦理污染’策略。即,不直接挑战系统规则,而是通过大规模引入系统无法有效计量、甚至会产生逻辑悖论的真实生活数据,来降低系统整体的‘优化效率’,使其决策成本无限增大,最终可能迫使上层逻辑进行修正,或至少为我们赢得时间。”
陈默心中一震,没想到自己的模糊念头,竟与修订局内部的某种隐秘思潮不谋而合。
“但是,”叶知秋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这策略之所以停留在理论,是因为它有几个致命问题。第一,数据源。需要海量的、持续的真实细节,这些细节的采集本身就会引起系统警觉。第二,投放渠道。如何将数据‘喂’给系统核心算法,而不被防火墙直接过滤或当作噪音清除?第三,代价。一旦启动,等于向系统宣告存在有组织的、意图明确的‘抵抗’,必将招致最严厉的审查和反制。修订局承担不起这个风险,所以从未实践。”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你的‘镜像’,把数据源指向了你们一直在收集的‘低效真实’,把可能的代价……首先放在了你个人最脆弱的环节——你母亲的医疗账户和你家庭的生存线上。你想用你自己的困境作为第一面‘镜子’?”
陈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不是我想,是它已经在那里了。我的困境,老赵的困境,长风社区老人的困境,货站那些人的困境……这些就是现成的、系统无法消化却真实存在的‘反模组’。问题不是要不要用它,而是如何让它被‘看到’。”
“通过‘世界橱窗’?”叶知秋敏锐地抓住了陈默未尽的意图。
陈默点头:“大纲里提到了‘世界橱窗计划’。之前我们或许只把它当作一个尝试与‘作者’沟通的渠道。但现在看,它可能是一个更关键的‘镜面’——一个向系统、也可能向‘公司’展示‘另一种现实’的窗口。我们不需要编造美好,只需要把苏晚采集的、陆文渊分析的、我们每个人正在经历的‘低效真实’,用一种系统无法完全屏蔽的方式,持续地展示出去。就像在抽水机的进水口,不断展示清澈但无用的泉水。”
叶知秋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敲击。最终,他缓缓道:“这个计划的风险,比探索遗迹更高。遗迹的危险是显性的。而这个……是在与整个系统的底层逻辑玩一场漫长的、看不见的消耗战。你,你的家庭,小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这场消耗战中最早被‘磨损’掉的部分。修订局……不可能提供官方支持。我个人的立场,”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也会变得非常微妙和危险。”
“我明白。”陈默说,“这不是修订局的任务。这只是……我们作为这个世界一部分,想要活下去,并且按照自己认可的方式活下去,不得不做的尝试。”
离开安全屋,陈默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去了医院。母亲刚结束一次痛苦的呕吐,精疲力竭地睡着,眉头依旧紧紧锁着。他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像往常一样。
但今天,他不再仅仅感受到沉重的焦虑和无助。当他闭上眼睛,启动那经过陆文渊多次升级、能更细腻捕捉情感复合态的私人传感仪时,他“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代表痛苦和虚弱的暗红色波纹依旧存在,但在其深处,传感仪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却顽强闪烁的其他“光谱”:
一段稳定的、温暖的金色细线,连接着他和母亲,那是“亲缘的羁绊”,无论痛苦如何冲刷,它始终存在,像最深的地脉。
一些偶尔亮起的、柔和的淡蓝色光点,那是母亲在短暂清醒时,看向窗外飞鸟或听到隔壁孩童笑声时,一闪而过的“对外界的微弱好奇”。
甚至,在母亲因剧痛而蜷缩时,传感仪解析出一种深紫色的、沉重但坚实的波动——那不是放弃,而是一种“对痛苦的沉默承受力”,一种生命本身具有的、无法被简单归为“负面”的韧性。
这些,都是系统忽略或无法定价的“低效情感”。它们不产生可供抽取的激烈能量,却构成了母亲仍在“存在”的实质。
陈默将传感仪的数据流,与他脑海中“作者”那段关于“弄丢钥匙”的随笔进行叠加。他仿佛看到,自己此刻感知到的这些微弱光谱,与“作者”笔下那个弄丢钥匙的年轻人接过热茶时指尖的温暖,与锁匠、退休教师、喂猫女孩那些被编辑删除的“冗余”人生,产生了跨越维度的共鸣。
他们都是“低效”的。
他们都与系统追求的“高效”格格不入。
但正是这些“低效”,构成了世界未被完全同化的、最后的“血肉”。
忽然,传感仪的视觉界面一阵轻微扰动。并不是故障,而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微弱的、同频的外部共鸣。在他感知到的、代表自己与母亲“羁绊”的金色细线附近,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段极其短暂、模糊的虚影——那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形,而是一种“疲惫守护”的姿态轮廓,与遗迹中那个抱着头颤抖的“作者”残影,有着某种神似。
仅仅一瞬,便消失了。
是错觉?是传感仪在复杂情感场中产生的幻影?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基于类似“初心”的共鸣,在底层叙事层面产生了微弱的相互感应?
陈默无法确定。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完成了自己的“镜中对视”。
他在母亲病床前感知到的、那些被系统遗弃的“低效真实”光谱,成为了一面镜子。他在这面镜子里,不仅看到了自己坚持的意义,也仿佛看到了“作者”最初失去的、又或许在崩溃前试图用“冻结”来保护的某种东西的核心。
而“作者”在遗迹中留下的痛苦与不甘,也成了一面镜子,让陈默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若不反抗,可能面临的被“优化”、被“删除”的未来。
镜子内外,两个不同维度、不同位置的“守护者”,因同一种对“真实”与“本真”的眷恋(即使它低效、笨拙),而在这一刻,产生了超越时空的无声对视。
陈默轻轻松开母亲的手,站起身。窗外的铅灰色天空依旧,但他心中那面由疲惫、焦虑、账单和微弱希望共同磨制的“镜子”,已然清晰。
他回到图书馆办公室,小组其他人都已在那里。没有过多的言语,陈默打开了投影,上面是他整理出的简单框架:
项目(暂定名):镜像/橱窗计划
核心目标:系统性展示“低效真实”,对抗“高效模组”逻辑。
第一阶段:验证与微型展示。
1. 内容核心: 以陈默家庭(母亲病情、经济压力、情感支撑)、老赵快递站(社区信任网络)、苏晚采集的典型“低效瞬间”为第一批素材。
2. 展示形式: 不追求直接与“作者”或“公司”沟通,而是尝试将上述素材转化为一种高浓度、高复杂度的“复合叙事数据包”,其情感构成刻意模仿自然生活的混沌低效,与“催稿信”建议的纯净高效模组截然相反。
3. 投放测试: 利用遗迹探索中获得的、关于世界底层协议的部分认知,尝试寻找将“数据包”注入系统边缘观测流或非核心反馈回路的方法。观察系统反应(数据波动、评估变化、是否引发警报或“优化”倾向)。
4. 风险评估: 每一步均需评估对素材提供者(尤其是陈默家庭)的潜在反噬风险,以及是否暴露小组。
“我们需要一个更具体的‘编码’方式。”陆文渊思索着,“把‘煎蛋会焦’、‘喂水握手’、‘老赵的烧鸡’、‘母亲的羁绊光谱’这些无法被系统现有词汇表描述的东西,转换成系统不得不处理、却又处理不了的‘信息形态’。”
“用‘故事’本身。”苏晚说,“不是系统要的‘故事模组’,是最原始的、带着所有毛边和呼吸的‘生活记录’。我的笔记本,就是最初的编码本。”
“需要一把‘钥匙’来启动这个编码和投放过程。”白瑾提醒,“遗迹留言说的。”
陈默看向窗外,又看向投影上自己框架旁,他悄悄附上的、传感仪捕捉到的那个与“作者”残影神似的“疲惫守护”轮廓的模糊截图。
“钥匙,或许不是某个具体的物品或密码。”他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力量,“而是一种状态,一种决心。当足够多的人,开始有意识地珍惜、记录并试图展示那些被系统判定为‘无用’的真实时,这种集体的、微弱的‘凝视’,本身就可能成为插入系统逻辑锁孔的第一把‘钥匙’。”
“而我们,”他目光扫过苏晚、陆文渊、白瑾,最后落在沉默的叶知秋身上,“就从这间屋子,从我们自己的困境和坚持开始,去成为第一束‘凝视’的光。”
镜子已经擦亮。
对视已然发生。
接下来,是要让镜中的影像,努力照进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