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编辑的催稿信(虚拟体)
回归现实后的七十二小时,是在消毒、隔离、冗长的生理心理评估,以及更冗长的修订局事件报告撰写中度过的。
每个人都筋疲力尽,但遗迹深处的见闻如同炽热的铁水,浇铸在意识里,冷却成坚硬而狰狞的认知骨架:世界是一个被合同绑架、被稿费账单催逼、最终被作者无奈冻结的“未完成项目”。而他们,以及所有生灵,是这项目里可能随时被“优化”掉的无足轻重的“冗余细节”。
官方报告被高度简化、消毒。重点强调了遗迹的不稳定性和潜在危险,提及了“作者意识已消散或高度异化”的结论,对“泛维度叙事娱乐公司”、“合同”、“账单”等核心信息仅以“检测到未识别高维实体残留信号及不明协议碎片”一笔带过。这是叶知秋和小组在反复权衡后,共同商定的版本——过早暴露全部真相,可能引来修订局内部更保守势力的直接干预,甚至将小组定义为“受到信息污染的危险源”。
真正的发现和震撼,被锁在小组内部,成为只有他们五人知晓的、沉重无比的秘密。
隔离解除后,他们回到图书馆的临时办公室。气氛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沉默更多,偶尔的目光交流都带着心照不宣的凝重。桌上摊着从遗迹带出的、经过谨慎处理的资料副本:焦纸片、涂改的草稿、结算单与催缴通知的模糊图像,以及陆文渊设备里那段破译出的“给后来者”留言。
“所以,”白瑾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我们拼命想修正、想拯救的世界,在它的‘创造者’和‘管理者’眼里,从头到尾,只是一份绩效不达标、即将被清算的不良资产。”她手指摩挲着燕子发卡,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而‘作者’……和我们一样。”苏晚轻声道,看着那句“一个希望‘煎蛋该有点焦’的蠢货”,“被合同卡住脖子,被数据逼到崩溃,最后只能用‘冻结’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喊停。他留下的‘笔’和权限,可能根本不是恩赐,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好怎么用的、沉重的责任,或者一个烂摊子。”
陆文渊则更关注技术层面:“‘公司’接管后运行的‘基础维持模式’,看来就是我们现在的账簿系统。它被设定了贪婪抽取情感能量的核心指令,但对能量的‘质’缺乏判断,只追求‘量’和‘转化效率’。这解释了为什么它会推崇‘高昂的欢乐’而忽视‘廉价的悲伤’。”他顿了顿,“而作者留下的‘古老拒绝’机制,那个抽屉里的震动,似乎独立于这套贪婪系统,像是……世界的免疫系统?或者最初的‘安全协议’?”
陈默一直没说话,他反复看着那份盖着【暂扣】印章的稿费单,和那张天价催缴通知。这种被更高力量无情榨取、同时背负巨额债务的窒息感,他太熟悉了。母亲的医药费,何尝不是一张张来自命运或系统的“催缴单”?只不过,他们的“债主”更具体,而作者的“债主”,是冰冷的、跨维度的商业逻辑。
“我们现在有两个敌人,或者说,两个层面的问题。”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一个是眼前的、我们一直在对抗的‘账簿系统’,它是‘公司’留下的贪婪抽水机。另一个是……”他指了指天花板,意指那不可见的更高维度,“那个‘公司’本身,以及它可能随时回来进行的‘清算’或‘优化’。而‘作者’留下的烂摊子——冻结的世界和这套有缺陷的系统——夹在中间。”
“还有那把‘钥匙’,”苏晚提醒,“在‘锁’认为最无用的地方。”
钥匙,锁。最无用的地方。这些词汇像谜语,在疲惫的脑海里盘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主屏幕,以及他们个人的通讯终端,同时闪烁起一阵奇异的、非标准的淡紫色光晕。不是修订局的官方通知格式。
【新信息流接入请求。来源:未知(协议模拟:泛维度叙事娱乐公司-自动客服子系统)。风险等级:高(潜在信息污染)。是否接收/隔离/驳回?】系统防火墙弹出警示。
五人霍然起身,死死盯着屏幕。
“公司”的……自动客服子系统?在作者冻结世界、他们刚刚探查遗迹之后?
叶知秋动作最快,瞬间启动了好几重数据隔离和追踪程序。“模拟来源无法定位,信息流结构复杂,带有诱导性解析指令。建议……极端隔离下接收文本快照,不解析任何嵌入式代码。”
“接收。”陈默沉声道。该来的总会来。
叶知秋操作,将信息流导入一个完全封闭、与所有网络物理断开的沙盒环境。淡紫色的光晕在隔离屏幕上稳定下来,凝聚成一份格式极其规整、却透着冰冷非人感的“信件”。
标题:【自动提醒】关于叙事单元【编号暂隐】的维护与内容更新事宜
发件方:泛维度叙事娱乐公司 - 资产维护与收益优化部(自动流程)
收件方:【原供稿者关联权限继承者/当前临时维护员】(权限模糊,根据底层协议第4.7条备用条款尝试联系)
正文:
尊敬的临时维护员:
系统检测到您近期对叙事单元【编号暂隐】的核心遗迹进行了非标准访问,并可能触发了部分原始协议冲突。此行为已记录在案。
根据我方与原始供稿者签订的《长期供稿协议》(已因供稿方长期违约而终止,但资产接管条款依然有效),该叙事单元目前处于‘基础维持模式’,由我方自动化管理系统(账簿系统)代管。
此次联系,旨在发送一份标准的【内容更新与收益提升建议催稿函】。请注意,此为非强制建议,但强烈影响该单元的长期存续评估。
当前单元状态简析(基于最近十个周期数据):
1. 情感税收总量:维持低位,增长率不达标。建议:引入至少一场大规模瘟疫叙事模组(可提供标准模板,情感产出以“恐惧”、“悲伤”为主,预计提升税收35%)。
2. 用户(原生意识体)平均情绪峰值:平庸。缺乏高强度、可持续的成瘾性情绪刺激。建议:启动“阶层固化-血腥革命”循环叙事插件(有效制造“愤怒”、“仇恨”、“短暂希望与幻灭”,用户粘性显著提升)。
3. 叙事冲突密度:过低。建议:在主要角色群中随机激活“猜疑链”与“背叛算法”,并引入“不可名状低语”背景污染(增加悬疑与绝望感,促进讨论与衍生解读)。
4. 整体能量转化效率:低于同类产品平均值。建议:全面审核并简化或删除无助于核心冲突与情感抽取的“低效叙事支线”(例如:过度细致的日常描写、无关紧要的配角背景、缺乏经济价值的温情互动等)。
附件为上述建议模组与插件的简要说明及预期效益数据模型。
作为临时维护员,您有权在一定范围内(需符合我方基础管理框架)调整单元内叙事走向。采纳上述建议,将有助于改善该单元的‘绩效表现’,延缓可能的‘资源回收评估’进程。
请注意,根据协议,若该单元长期处于‘低效亏损’状态,我方保留启动‘深度优化’(包括但不限于:重启、部分擦除、角色池重置、或作为低价值资产打包转让)的权利。
期待您的积极反馈与富有成效的‘创作’。
(此邮件为自动发送,请勿回复。如需联系,请通过正式渠道向我方资产管理部门提交申请,等待周期约为30-100个标准纪元。)
信末,还有一个不断闪烁的、诱惑性的按钮:【一键加载建议模组(试用版)】。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份“催稿信”的冷酷、高效、将无穷苦难视为标准化生产模块的理所当然,还是超出了他们最坏的想象。瘟疫、革命、背叛、低语……这些在人类历史上意味着血泪、废墟和无数破碎人生的悲剧,在“公司”的自动化客服眼里,只是一串串可以量化、可以预期“情感税收”提升百分比的“插件”和“模组”。
而他们珍惜的、苏晚努力打捞的“日常细节”和“微弱联结”,被明确列为需要删除的“低效叙事支线”。
“所以,”陆文渊的声音沙哑,“账簿系统不是天然如此,它是被‘公司’设定了这样的优化目标。它不断给我们压力,试图引导世界走向更‘高效’的叙事,就是在执行这份‘催稿信’里的建议……”
“而如果我们不采纳,”白瑾的眼神冰冷,“‘深度优化’、‘资源回收’……就是清算。像删除一个不赚钱的游戏服务器。”
苏晚感到一阵反胃。她想起长风社区的老人,想起菜市场的喧嚣。在“公司”的蓝图里,这些是否都早已被标记为“待删除”的冗余?
陈默死死盯着那个【一键加载】按钮。诱惑是巨大的。如果按下,或许真的能短时间内提升世界的“绩效”,缓解系统压力,甚至可能换来母亲病情在系统评估中的“好转”——如果疾病也能被纳入“冲突模组”产生税收的话。但这意味着,他将亲手为自己的世界,选择一条充满预设苦难和同质化疯狂的“高效”绝路。
叶知秋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面前的追踪程序显示,这封“信”的发送机制极其高明,利用了世界底层协议的某种漏洞或后门,修订局的防火墙形同虚设。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封信能精准定位到“临时维护员”(显然是陈默)并尝试联系,说明“公司”对世界的监控和干预能力,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入、更自动化。修订局自以为的“管理”,或许只是在这套自动化系统允许的范围内,做一些微小的调整。
“不能回应,更不能碰那个按钮。”叶知秋斩钉截铁地切断了沙盒环境的所有对外连接,将“信件”彻底封存在一个物理隔离的存储器中,“任何交互都可能被对方视为‘许可’或‘权限确认’,招致更直接的干预。”
“但它说这是‘非强制建议’。”白瑾冷笑,“谁信?”
“是陷阱。”陈默缓缓道,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的铅灰色天空,“也是测试。测试我们这些‘临时维护员’的倾向。如果我们表现出对‘高效模组’的兴趣,或许接下来就是更具体的‘合作邀请’或‘权限开放’;如果我们拒绝……可能就会被标记为‘需清除的障碍’。”
他想起遗迹中“作者”的留言:“账单是假的,贪婪是真的。”这份“催稿信”,就是“贪婪”的自动化体现。它不在乎具体是谁在管理世界,只在乎这个世界能否持续产出它需要的“情感燃料”。
“那我们怎么办?”苏晚问,“假装没收到?还是……”
“我们需要一个答案。”陈默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一个给‘公司’,也是给我们自己的答案。但不是在这个被它监控的层面。”
他看向陆文渊:“‘古老拒绝’的机制,那个抽屉的震动……我们能找到更多吗?或者,理解它?”
陆文渊思索着:“那震动与现有的账簿系统格格不入。它可能代表着世界被创造之初,作者赋予的、某种更本源的、自我保护或‘维持本真’的倾向。找到它,理解它,或许……我们能找到不通过‘公司’模组,而是从世界内部强化自身,对抗贪婪抽取的方法。”
“从世界内部……”苏晚喃喃道,目光落在自己记录真实的本子上,“从那些被系统判定为‘无用’的地方……”
“钥匙在锁认为最无用的地方。”陈默重复着那句话,一个模糊的想法开始成形。
“编辑”的催稿信,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宣告着来自更高维度的、冰冷的商业凝视。
而他们的回应,将不再是简单的对抗或妥协。
或许,是时候去寻找那把被遗落在“最无用之处”、能打开另一种可能性的“钥匙”了——那把或许能连接“古老拒绝”力量、让世界从内部生发出对抗贪婪的“韧性”的钥匙。
这很难,近乎渺茫。
但看着那份将人类情感明码标价、批量生产苦难的建议清单,他们知道,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