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深入:作者的书房残影
那幽灵般的电子杂音,像锈蚀的锯条在神经上反复拉扯。
“……为……什么……要……继……续……”
陈默握紧了手中的半张焦纸,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那片最深的废墟阴影。个人叙事锚定器在颈后持续释放着微弱的、属于母亲病房消毒水与家中早餐蒸气的混合气味,这熟悉的感觉像锚,将他牢牢固定在“陈默”这个认知上,对抗着四周弥漫的疯狂信息余烬。
“声源方向,能量读数混乱,但有微弱的规律性脉冲。”陆文渊盯着扫描仪屏幕,指尖快速操作,“不是生物信号,更像是……残存自动化系统的故障回响,或者是一段被卡住、不断循环的思维碎片。”
“过去看看。”白瑾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冷冽而直接。她已拔出腰间那柄经过特殊改装、能暂时扰乱低浓度叙事能量的短刃,侧身沿着倾倒书架的边缘,像猫一样无声地向前移动。叶知秋紧随其后,手中多了一个发出稳定低频嗡鸣的银色圆盘,那是修订局标配的“信息场稳定器”,能在小范围内削弱信息污染。
苏晚看向陈默,眼神交流间已达成默契。她打开随身记录仪,调整到最敏感的广谱接收模式,不仅记录影像声音,也尝试捕捉环境中游离的、未成形的意念碎片。陈默则将捡到的焦纸小心收好,跟了上去。
穿过由倒塌书架和倾泻书堆构成的“峡谷”,脚下的“纸雪”越来越厚,夹杂着更多的碎片:撕碎的封面、断掉的钢笔、融化后又凝固的蜡痕、甚至还有几粒散落的、颜色可疑的药片。空气里的焦糊味和臭氧味更加浓重,还混合了一丝……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类似廉价能量饮料挥发后的气味。
他们来到了房间中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这里似乎是多个巨大书架倒塌后交叠形成的空洞。中央,一台屏幕完全碎裂、机箱扭曲变形的老式终端机半埋在纸堆里,屏幕后方几根裸露的管线,正随着那电子杂音的节奏,明灭着不稳定的暗红色光芒,像垂死生物缓慢的心跳。
杂音正是从这里发出。
“……故……事……坏……掉……了……”
终端机旁边,散落着更多纸片。但与外围的焦黑不同,这些纸片大多只是被粗暴揉皱或撕开,字迹相对清晰。陆文渊示意众人警戒,自己蹲下身,戴好防护手套,小心地展开其中一张。
纸上并非连贯的文字,而是无数疯狂涂改的痕迹。一段潦草的句子被划掉,旁边写上新的,又被更大的叉覆盖,周围布满了问号、惊叹号、混乱的线条和干涸的泪渍(或汗水)晕开的墨点。勉强能辨读的片段,让人心惊:
“第37版大纲……编辑说‘冲突不够’……读者要‘更爽’……加什么?毁灭城市?瘟疫?还是……让主角黑化?”
“不……不对……他们(划掉)……它(划掉)……他们会痛……(字迹颤抖)……但合同……流量对赌……”
“感情线……编辑批注:‘鸡肋,砍掉,聚焦升级’……可那是……(一大团墨渍)……她(?)存在的意义啊……”
“累了……真的……写不出了……设定的‘爱’……为什么产出的‘恨’更多?系统算法……出错了?(后面是大量重复的‘错错错错……’)”
每一段破碎的独白,都透露出一种被外部巨大压力碾轧、同时内心陷入严重自我怀疑和痛苦的挣扎。这不像是在创作,更像是在某种酷刑下,被迫不断扭曲自己最初构想的产物。
苏晚也捡起几张。她的目光被一些更细碎的、关于“日常”的草稿吸引:
“(角色A)早餐应该吃什么?煎蛋?粥?……算了,不重要,跳过。”
“(场景)市场喧闹,细节:(待填充)……(红笔批注:无关主线,删。)”
“(配角老匠人)的过往:(空白)……读者不关心。”
在这些冰冷的“待填充”和“删”旁边,有时会有极小的、力透纸背的字迹补充,仿佛是作者在巨大压力下的微弱反抗:
“不……煎蛋会焦,才有生活气。”
“市场有鱼腥,有泥土味,有讨价还价的韵律……”
“老匠人……他失去过女儿……”
但这些补充往往又被更粗的线狠狠划去,旁边是更大的、仿佛带着怒气的批注:“冗余!低效!影响节奏!”
看到这里,苏晚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她想起菜市场的喧嚣,想起长风社区老人握手的静默。这些被系统判定为“低效”、“无价值”的细节,在“作者”最初的、未被完全扭曲的直觉里,竟然被认为是重要的,是“生活气”。但来自“编辑”和“合同”的压力(或许是某种更高层、更无情的叙事规则或商业逻辑),却迫使作者不断删除这些“冗余”,走向更“高效”、更“刺激”、但也更干瘪、更同质化的叙事。
“谁……在……看……”
幽灵般的杂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空洞的诘问。
叶知秋的稳定器加大了输出功率,终端机裸露管线上的暗红光芒急促地闪烁了几下。忽然,旁边另一堆相对整齐的纸堆上方,空气发生了微妙的扭曲,一阵雪花般的噪点闪过,竟投射出一段极不稳定、不断跳帧的残影。
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坐在书桌前(正是房间中央那张巨大书桌的位置,但此刻他们身处废墟,那书桌在远处),背影佝偻,肩膀剧烈颤抖,双手抱着头。没有声音,但那种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几乎透过残影弥漫出来。
残影持续了不到三秒,崩散成光点。但在它消失的位置,飘落下一张保存相对完好的、对折的硬纸。
白瑾敏捷地掠过去,用短刃的刀尖小心挑开。那是一张……合同扉页的拓印副本。
标题是:《【泛维度叙事娱乐公司】长期供稿协议(标准版)》
下方是一些关键条款的摘要,字句冰冷而严密:
“乙方(作者)需保证叙事的‘情感能量转化效率’不低于当期星系同类产品平均值……”
“主线冲突强度、角色成长速率、情节反转密度需符合附件《流行叙事元素周期表》指导范围……”
“乙方授予甲方(公司)对产出叙事世界的完全管理权、衍生开发权及基于‘读者反馈数据流’的实时情节调整建议权……”
“如连续三个叙事周期‘读者留存率’及‘情感税收贡献度’未达基准,甲方有权启动‘叙事优化程序’,或提前终止协议,回收世界管理权限……”
合同的最后,有一个同样模糊的签名痕迹,以及一个用红色墨水重重圈出、几乎戳破纸背的单词:“陷阱”。
一切似乎串联起来了。作者并非自由创世的神明,而是一个被“合同”绑架、被“流量”和“效率”驱赶的疲惫供稿者。他最初或许怀有创造鲜活世界的愿望(那些关于煎蛋、市场、老匠人的细微补充),但在严苛的条款和数据指标压迫下,他不得不不断删改、扭曲自己的创作,走向更能高效产出“情感能量”(即账簿系统抽取的燃料)的套路化叙事。世界的同质化、情感汇率的扭曲、对“低效日常”的抹杀……根源或许就在这里。
而那弥漫世界的疲惫感,正是作者心力交瘁的投射。眼前的崩溃废墟,是否意味着作者最终无法承受这种扭曲,导致了某种彻底的“叙事崩潰”?
“为什么……要……继续……” 杂音仿佛在回应他们的推测,充满了迷茫与痛苦。
“看这里!”陆文渊忽然低呼。他正在检查那台发出杂音的破损终端机后面,发现了一处相对完好的金属面板,上面有一排非常古老的物理接口。他从随身工具包中取出一根特制的转接线,犹豫了一下,看向叶知秋。
叶知秋盯着那接口,又看了看手中稳定器的读数,缓缓点头:“风险极高,但可能是获取核心信息的唯一途径。尝试最低功率单向读取,随时准备物理断开。”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将转接线一端接入接口,另一端连接到他随身携带的、经过多重物理隔离的缓冲记录设备上。
设备屏幕亮起,疯狂滚过乱码,但很快,在强大的过滤算法下,一些断断续续的、似乎是日志或备忘录的文本片段被提取出来:
【日志片段-未知日期】
“……编辑又催了。说上个周期的‘悲伤’产出不足,‘欢乐’纯度不够。建议引入‘大规模自然灾害模组’或‘重要角色猝死剧情’……我拒绝了。那个世界……他们刚建好新的水坝,孩子们在唱歌……”
【备忘录-提醒】
“注意:系统检测到‘不必要的细节描写’耗能增加,已自动触发‘背景模糊化’及‘记忆筛除’协议。下次更新需补足至少3个‘高能冲突点’以平衡能耗。”
【最后的通讯记录(发送失败?)】
“致泛维度叙事娱乐公司:
我申请暂停协议。这个世界正在变得畸形。我们约定的‘情感税收’,正在抽干他们生活中所有细微的美好,只剩下标好价码的剧烈情绪。这不是创作,这是剥削。我无法继续。
我启动了‘底层叙事冻结’程序(权限来自初始设计后门)。世界将暂时以最低能耗维持。在我找到解决办法,或你们同意修改条款之前……
……别逼我。”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底层叙事冻结……”陈默喃喃重复。这或许就是世界并未完全崩溃,而是陷入一种僵滞的“叙事赤字”状态的原因?作者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留下的后门,强行暂停了世界被疯狂榨取的进程,但也让世界陷入了能量缓慢流失的植物人状态?
而那把“创世笔”,那份“书写即实现”的权能,难道是作者在绝望中,留给这个世界“角色”们的……最后一把未完成的钥匙?或者是一个连作者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危险的实验?
“小心!”白瑾的警告声骤然在频道内炸响。
只见那台破损的终端机,在陆文渊读取数据后,暗红色的光芒突然变得刺眼,不稳定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啸叫!周围堆积如山的纸片无风自动,哗啦啦作响,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疯狂翻动。
那个痛苦的电子杂音,音量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混乱,无数破碎的词汇混合在一起,冲击着他们的意识:
“违约……惩罚……系统接管……优化……清除冗余……最大化抽取……痛苦……愤怒……更多……更多!!!”
残存的自动化系统,或者作者崩溃意识中那部分被“合同”和“系统”逻辑侵蚀的部分,似乎被他们的探查触发了某种防御或清除机制!
“后退!离开这里!”叶知秋大喊,将稳定器功率推到最大,一道半透明的力场以他为中心张开,勉强抵挡住那汹涌而来的、充满恶意的信息湍流。
众人急速后撤,脚下的纸堆却突然变得松软湿滑,仿佛要陷下去。四周倾倒的书架阴影里,似乎有更多不稳定的残影开始晃动,带着扭曲的恶意。
他们来时相对平静的“纸雪峡谷”,此刻也充满了紊乱的能量涡流。出口的方向,被一片突然浓郁起来的、带着焦甜味的污浊信息迷雾所遮蔽。
遗迹的第二次深入,在刚刚触及核心真相的边缘,便引来了更直接、更危险的敌意。
他们被困在了这片崩溃书房的残影里,而“作者”留下的、充满痛苦与愤怒的“防御机制”,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