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账簿的新条目：情感汇率

净水厂的空气闻起来像铁锈和氯。巨大的水泵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嗡鸣，管道沿着高耸的棚顶蜿蜒，像是某种钢铁巨兽的血管。陈默跟着王医生，走在狭窄的维修通道里。苏晚紧随其后，白瑾殿后，陆文渊则留在外围的监控车里提供远程支持。

王医生的脚步很快，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他手里握着自己的身份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还有二十分钟交班。核心控制室只有一个人值班，是我的学生小李……他应该不会拦我。”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机器的轰鸣吞没。

“应该？”白瑾在后面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以前是个好孩子。”王医生没有回头，“现在……我不知道永恒静止党给了他什么承诺。”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王医生刷卡，门禁灯闪烁绿光，门锁发出沉重的“咔哒”声。门向内滑开，里面是一个布满屏幕和仪表的控制室。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年轻人正对着主控台发呆，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

“王老师？您怎么——”小李的目光扫过王医生身后的三人，脸色变了，“他们是谁？”

“技术审查组的。”王医生走上前，语气刻意保持平静，“修订局临时抽检。把核心稳定器的实时数据调出来。”

小李的眼神游移了一瞬。陈默注意到他的右手悄悄滑向控制台下方——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钮。应急警报。

“小李。”王医生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疲惫，“你妈妈最近身体还好吗？她心脏的药，还在按时吃吧？”

小李的手停住了。他瞪着王医生，嘴唇颤抖。

“我上周去看过她了。”王医生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在机器的轰鸣中清晰得像刀片，“她问起你。说你好久没回家了，打电话总说忙。她很担心。”

“老师……”小李的声音哽咽了。

“我知道他们答应了你什么。”王医生走到他面前，没有碰他，只是看着他，“永恒的平静，不再有失去的恐惧，时间停在你妈妈还健康的那一刻。对吗？”

小李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那是谎言。”王医生说，每个字都像在滴血，“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它只会……断掉。你妈妈会被困在一个永远无法靠近你的‘此刻’，而你会被困在另一个‘此刻’。看起来很近，实际上隔着永恒的裂缝。你们再也无法真正对话，无法拥抱，甚至无法一起变老。那就是你想要的‘平静’吗？”

小李崩溃了，蹲在地上哭出声。

王医生越过他，走到主控台前，快速调出系统界面。“干扰器被伪装成备用电源稳压模块，接在第七号辅助线路上。物理位置在这里——”他指向屏幕上的一个三维结构图，“地下二层，C区管道间。启动时间是……七分钟后。”

“来得及吗？”苏晚问。

“如果现在出发，三分钟能到。但那里肯定有人守着。”王医生调出监控画面。地下二层C区，两个穿着灰色工服的人正站在管道间门口，神色警惕。

“我去引开他们。”白瑾说。

“不行，太危险。”陈默阻止，“陆老师，有没有别的路径？”

监控车里，陆文渊的声音通过耳麦传来：“正在分析结构图……有。通风管道。但从通风口到干扰器位置，有十五米垂直落差，而且管道直径只有六十厘米。只能过一个人，还必须体型偏瘦。”

所有人看向苏晚。她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

“我去。”苏晚没有犹豫。

“苏晚——”陈默抓住她的手腕。

“没时间争论了。”苏晚看着他，眼神清澈，“你记得图书馆保卫战前，我们说过什么吗？如果必须有人冒险，那就让最合适的人去。现在，我最合适。”

她抽出自己的手腕，动作坚定。然后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干扰阻断器——那是陆文渊用四小时赶工出来的简陋设备，外观像一个大号充电宝，上面连着几根裸露的导线。

“把这个贴在干扰器主机上，启动自毁程序。”陆文渊的声音在耳麦里指导，“贴上去就行，它会自动适配。但记住，一旦启动，你有九十秒撤离时间。阻断器自毁时会释放强电磁脉冲，可能引发小范围电路过载。”

九十秒，从十五米深的管道底部爬上来。

“足够。”苏晚说完，走向控制室角落的通风口。王医生帮她拧开格栅。洞口漆黑，向下吹出阴冷的风。

“苏晚。”陈默最后叫住她。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挤出一句：“抓紧时间。”

苏晚点点头，然后蜷缩身体，钻进了洞口。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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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风管道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苏晚打开头灯，狭窄的光束照亮前方。管道壁很滑，布满了经年的油污。她手脚并用地向下爬行，膝盖和手肘不断撞击金属管壁，发出空洞的回响。

耳机里传来陆文渊的声音：“下行十米……左转有一个检修口，但被封死了。继续直下五米，然后你会看到干扰器的热信号——就在正下方。”

苏晚继续向下。越往下，空气越潮湿，机器的轰鸣声透过管壁传来，震得胸腔发麻。她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不是累，是某种深层的恐惧——被活埋的恐惧。

“陈默。”她忽然在耳机里说。

“我在。”

“如果……如果我上不来，你帮我照顾我爸。他最近老忘事，冰箱里的菜会放坏。还有，阳台那盆茉莉，记得浇水。”

那头沉默了一秒。“你会上来的。而且茉莉是你负责的，别想赖给我。”

苏晚笑了，尽管眼泪涌了出来。

头灯的光束照到了底部。透过格栅，她看见下面的景象：一个狭窄的设备间，墙壁上布满管线。正中央的机柜上，一个黑色的方盒正在规律地闪烁红色指示灯——那就是干扰器。机柜旁边，一个穿着灰色工服的人背对着她，正在操作一台笔记本电脑。

只有一个人。比预想的少。

苏晚轻轻推开格栅，没有发出声音。她像猫一样落地，蹲伏在阴影里。阻断器握在右手，左手摸到口袋里的一支钢笔——陆文渊给的，说是“以防万一”，笔尖能释放一次高压电击。

她需要绕到那人身后，把阻断器贴上去，然后在他反应过来前跑回通风口。

数到三。

一、二——

设备间的门忽然开了。第二个守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罐咖啡。“快开始了。老大说，启动后我们有三分钟撤离时间，脉冲会覆盖整个区域。”

背对苏晚的那个守卫转过身——苏晚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眼神里有一种狂热的空洞。“终于……终于能看到了。绝对静止的世界。”

“听说被覆盖的区域，连空气里的灰尘都会停在空中。”第二个守卫递过咖啡，语气向往，“就像琥珀里的虫子。完美，永恒。”

苏晚的心脏狂跳。两个人，而且距离干扰器太近了。她不可能同时解决两个。

耳机里，陆文渊的声音紧张：“苏晚，情况变了。你必须——”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就在那一刻，干扰器的指示灯从红色转为绿色。

低沉的嗡鸣声从黑色方盒内部传来，音调越来越高。机柜周围的空气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像高温下的热浪。

“启动了！”年轻守卫惊呼，声音里混杂着恐惧和兴奋。

苏晚没有时间思考了。她冲了出去。

两个守卫同时转身。年轻的守卫下意识伸手去拦，苏晚的钢笔狠狠扎在他手臂上。高压电击让他惨叫一声瘫倒在地。第二个守卫反应过来，扑向干扰器——他想保护它。

苏晚比他快一步。她整个人撞在机柜上，右手拍向那个黑色方盒。阻断器底部的磁铁“咔哒”一声吸住金属表面，指示灯立刻亮起蓝色。

屏幕显示：【自毁程序启动。90秒倒计时。】

“你干了什么！”第二个守卫怒吼，抓住苏晚的肩膀把她甩开。苏晚的后背撞在管道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守卫扑向阻断器，试图把它扯下来。但陆文渊设计的磁吸锁死装置起了作用——强行拉扯只会提前引爆。

89秒、88秒……

苏晚挣扎着爬起来，冲向通风口。守卫放弃阻断器，转身追她。他的手抓住了苏晚的脚踝。

“放开！”苏晚蹬踹，但对方力气太大。

“你毁了……你毁了永恒……”守卫的眼睛通红，手指像铁钳。

苏晚摸到口袋里还有东西——不是武器，是她早上随手放进去的一小包纸巾。情急之下，她扯开包装，把整包纸巾狠狠拍在对方脸上。白色的纸屑炸开，迷住了守卫的眼睛。

他松手去擦眼睛。苏晚趁机挣脱，抓住通风管道边缘，拼命向上爬。

70秒、69秒……

下面传来守卫的咒骂和重新启动干扰器的尝试。但阻断器的蓝光稳定地闪烁着，倒计时无情地流逝。

苏晚向上爬。手臂的肌肉在尖叫，指甲劈了，血混着铁锈。她听见下面传来绝望的吼叫，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守卫放弃了，开始撤离。

50秒、49秒……

她终于爬到了检修口，但格栅从外面被卡住了。推不开。

“陈默！格栅卡住了！”她对着耳麦喊。

“坚持住！”陈默的声音伴随着奔跑的脚步声。他来了。

30秒、29秒……

时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苏晚用肩膀撞击格栅，金属发出呻吟，但没开。她看见下方，阻断器的蓝光开始变得刺眼，机柜周围空气的扭曲加剧，连灯光都在闪烁。

20秒、19秒……

“让开！”陈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然后是金属撞击的巨响——他用消防斧劈开了卡扣。格栅被猛地拉开，陈默的手伸下来。

苏晚抓住那只手。陈默用尽全力把她往上拉。她的大腿擦过锋利的边缘，血浸湿了裤子。

10秒、9秒……

两人跌跌撞撞跑出控制室，冲进通道。王医生和小李已经不在里面，提前撤离了。

5秒、4秒……

他们扑进通往地面的楼梯间，陈默反手关上厚重的防火门。

3秒、2秒、1秒——

寂静。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闷响。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种东西被撕裂的声音。脚下的地板震颤，灯光瞬间熄灭，又在一秒后恢复，但变得异常黯淡。

一切安静下来。

陈默和苏晚靠着防火门，大口喘气。汗水、血和灰尘混在一起。

“成功了吗？”苏晚的声音在颤抖。

陈默推开门缝，看向控制室方向。没有火光，没有浓烟，只有仪器屏幕全部熄灭，指示灯全部沉寂。干扰器的黑色方盒瘫在机柜上，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霜状物——那是急速能量释放后凝结的水汽。

“干扰器停了。”陆文渊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稳定器读数……正在恢复正常。时间流扭曲峰值0.7%，未超过安全阈值。静止场……没有形成。”

苏晚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是后怕，也是释放。

陈默蹲下来，检查她腿上的伤口。不深，但需要处理。“我们得离开这里。修订局的人应该快到了。”

他扶起苏晚，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向出口。

就在经过主控台时，陈默无意间瞥了一眼唯一还亮着的屏幕——那是“账簿”系统的应急监控界面，刚才的脉冲可能激活了它的备用电源。

屏幕上不再是往常的数据流。

而是一行新出现的、闪烁的条目：

【事件编码：NY-045-净水厂】

干预类型：物理阻断

消耗：恐惧峰值（2.7单元），决断力峰值（3.1单元），牺牲意愿峰值（1.8单元）

获得：时间流稳定（局部），基础叙事锚固度+0.02%

情感汇率估算：1单元“牺牲意愿”≈5.3单元“基础叙事锚固度”

新系数录入：情感→叙事转化率表（草案）

陈默愣住了。

情感……可以称重？可以兑换成“叙事锚固度”？

他想起刚才的一切：苏晚钻进管道时的恐惧，自己等待时的煎熬，最后时刻的决断，还有苏晚提到父亲和茉莉时那种平静的牺牲意愿……所有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都被“账簿”捕捉了，量化了，并计算出了“汇率”。

“陈默？”苏晚察觉到他停下了。

“你看这个。”陈默指向屏幕。

苏晚看过去，脸色渐渐变了。“这是……”

“我们刚才付出的东西。”陈默低声说，“不是记忆，不是数据，是我们心里最真实的情感。而且账簿给了它们……价格。”

恐惧2.7单元，决断力3.1单元，牺牲意愿1.8单元。换来了0.02%的叙事锚固度提升。

所以拯救世界，本质上是一场情感交易？

耳机里传来陆文渊的声音，他显然也通过远程连接看到了这个界面：“我的天……这就是‘情感汇率’？我一直以为它是比喻，没想到……是字面意义上的汇率。账簿在给情感定价。”

“谁定的价？”苏晚问，“作者吗？还是世界自己的规则？”

没有人知道。

但一个新的、更令人不安的真相已经浮现：在这个世界，连你的勇气和爱，都有明码标价。而且价格，可能随时浮动。

陈默关掉了屏幕。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下一次危机时，他们需要支付多少“情感单元”来购买世界的安全。

他扶着苏晚，走向出口。外面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

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他们刚刚发现，自己一直赖以战斗的“武器”——那些发自内心的情感——其实都是需要精打细算的“货币”。

而账簿，已经开始记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