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局部叙事风暴预警
净水厂事件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天空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铅灰色。
不是阴天,更像是所有颜色都被稀释后的均匀灰调,从地平线延伸到天际,没有云层变化,没有光线层次。陈默站在租住的小公寓阳台上,盯着这片天空看了二十分钟。邻居家阳台上,一个老人也在仰头看天,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忘了往嘴里送。
“全球十七个主要城市同时报告‘天色异常’。”苏晚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她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屏幕上是陆文渊共享的实时数据流,“不是气象现象。大气成分、光照强度、云层分布……所有物理参数正常。但人类视觉感知到的颜色,呈现一致性偏差。”
“叙事干扰?”陈默回到屋内,关上门。阳台上的压抑感稍微减轻了些。
“账簿的新分类:‘感知层滤镜干扰’。”苏晚调出一张图表,“波及范围还在扩大。目前受影响人口估计……三亿七千万。而且每分钟增加约十万人。”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攻击,不是冻结,是一种更温和、更弥漫的侵蚀。像一滴墨汁在清水里慢慢晕开,不改变水的成分,只改变它的颜色。
桌上的手机震动。陆文渊发起群组视频通话。
屏幕上同时出现三张脸:陆文渊在档案馆,眼下有浓重的黑影;白瑾在某个咖啡馆角落,背景音嘈杂;叶知秋在修订局的办公室里,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净水厂的数据分析结果出来了。”陆文渊开门见山,“阻断成功,时间冻结被阻止。但干扰器释放的残余能量,和阻断器的电磁脉冲发生了我们没预料到的……共鸣。”
“共鸣?”陈默问。
“两种相反方向的叙事扰动能量碰撞,没有抵消,而是产生了第三种频率的波纹。”陆文渊调出一张波形图,“这种波纹正在全球范围内传播。很微弱,但频率特殊——它专门干扰人类对‘颜色’和‘明暗对比’的感知神经系统。”
白瑾的声音插进来:“所以不是天变了,是我们看天的眼睛变了。”
“可以修复吗?”苏晚问。
“理论上可以。”陆文渊说,“但这需要精准的‘感知校准’,需要知道每个人受影响的具体程度。而账簿显示……”他停顿了一下,“每个人的偏差值都不一样。同一条街上,有人觉得天是深灰,有人觉得是浅灰,有人甚至开始看到淡紫色。偏差值从0.3%到17.8%不等,毫无规律。”
叶知秋终于开口:“修订局已经启动三级响应预案。但问题在于——这不是危机,这只是一种……不适。没有人受伤,没有财产损失,只是看东西颜色有点怪。按规程,这种级别的事件不需要大规模干预。”
“但它影响三亿人。”陈默说。
“影响的是三亿人的‘主观体验’,而不是‘客观现实’。”叶知秋纠正道,“在叙事管理优先级里,前者是三级,后者是一级。我们的资源必须优先保障物理世界的稳定。”
白瑾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所以你们就放任三亿人活在灰蒙蒙的世界里?”
“我们正在研究解决方案。”叶知秋的声音里透出疲惫,“但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更大的问题是——”他看向陆文渊。
陆文渊接过话头:“账簿监测到,全球范围内,‘集体焦虑指数’正在以异常速度上升。过去二十四小时,上升了8.7个百分点。更具体的数据显示,上升主要来源于对‘异常现象无法理解’而产生的失控感。”
苏晚明白了:“天色异常本身不危险,但它让人们觉得……世界出问题了。而这种感觉,正在制造真正的危险。”
“对。”陆文渊调出另一组数据,“局部叙事风暴的预警信号,在过去六小时内增加了四倍。虽然都还是低强度预警,但分布范围极广。就像一整片草原上,同时冒出几百个小火星。”
陈默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野火:不是从一个火点开始燎原,而是干燥到极致的整片草场,在某个瞬间同时自燃。
“我们需要做什么?”他问。
“我们需要理解‘情感汇率’的运行机制。”陆文渊说,“净水厂事件后,账簿开始公开显示情感兑换率。恐惧、勇气、爱、绝望……所有情感都有了一个浮动‘价格’。而现在的集体焦虑飙升,很可能在扭曲这个汇率。”
他共享了一个动态图表。纵轴是“情感强度单位”,横轴是“可兑换的叙事稳定度单位”。几条曲线代表不同的情感:恐惧的曲线剧烈波动,像心脏病发作的心电图;勇气的曲线相对平稳,但整体呈下降趋势;爱的曲线最低,但奇怪的是,它在缓慢上升。
“爱在升值?”苏晚盯着那条上升的曲线。
“不是升值,是‘稀缺性溢价’。”陆文渊解释道,“在普遍焦虑的环境下,保持爱的能力变得稀有,因此它在账簿系统里的‘兑换价值’升高了。但这不一定是好事——稀缺意味着总量在减少。”
白瑾忽然说:“我这边有个情况。咖啡馆里坐了十七个人,过去半小时,发生了四次轻微争执。都是小事——一个人嫌另一个人电脑声音太大,一个人抱怨咖啡凉了,两个人争插座。但争吵爆发的速度和强度……不正常。就像所有人的情绪都抹掉了缓冲层,直接撞在钢板上。”
她调整手机摄像头,对准咖啡馆内部。画面里,人们都低着头看手机,但肩膀的线条是绷紧的,手指敲击屏幕的力度明显过大。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经过时,不小心碰掉了一本杂志,旁边的顾客立刻瞪过来,眼神里的怒火明显超过了事件该有的程度。
“情绪燃点在降低。”陆文渊判断,“这也是感知干扰的副作用吗?还是焦虑指数上升的直接表现?”
“可能是两者叠加。”叶知秋说,“修订局的模型显示,当人类对环境的感知一致性被破坏时,潜意识里会将其解读为‘现实基础动摇’。这会触发原始的生存焦虑,进而导致攻击性上升、共情能力下降。”
苏晚想起父亲。她早上打电话时,父亲抱怨说电视颜色“怪怪的”,然后莫名其妙地开始回忆陈年旧事,说到一半又发脾气挂断了电话。他最近记忆衰退,但情绪波动从没这么剧烈过。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陈默问。
陆文渊沉默了几秒。“局部叙事风暴从预警转为现实。不是净水厂那种有明确目标的攻击,而是数百个、数千个小型‘情绪引爆点’同时发生。人们因为一点小事争吵、冲突,这些冲突产生的负面情感被账簿捕捉,进一步扭曲情感汇率,导致更多人情绪失控……恶性循环。最终可能引发不需要任何外部干预的、自发的、全球性的‘情绪雪崩’。”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依然均匀地覆盖着一切。街对面的广告牌亮了起来,但霓虹灯的颜色看起来不对劲——红色偏暗,绿色发黄,像是调色板被打翻后混合出的浑浊色调。
“那我们能做什么?”陈默再次问出这个问题,但这次语气更沉重。
陆文渊调出一份文档:“我整理了一个初步方案,叫‘锚点扩散计划’。原理很简单:既然负面情绪在自我强化,我们就用正面情绪去对冲。但不是宏观的‘正能量宣传’,那种东西现在只会让人反感。我们需要的是……真实的、微小的、具体的情感连接。”
“比如?”白瑾问。
“比如苏晚记录的那些菜市场故事。比如陈默你和苏晚之间一个默契的眼神。比如白瑾,你愿意的话,可以分享一些……不那么痛苦的东西。”陆文渊说得很谨慎,“任何真实的情感连接,哪怕再微小,在账簿系统里都有权重。如果我们能制造足够多的‘正向锚点’,也许能降低整个系统的情绪易燃性。”
叶知秋摇头:“理论可行,但规模问题怎么解决?你们几个人,能制造多少‘正向锚点’?对抗全球级别的情绪波动,需要的是数量级完全不同的干预。”
“所以我们需要帮助。”陆文渊看向镜头,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们需要把‘锚点扩散计划’变成一场运动。不是自上而下的指令,是自下而上的……分享。让人们主动记录和分享自己生活中真实的、温暖的、微小而坚固的时刻。”
苏晚想起了什么:“世界橱窗计划。我们本来就在准备的那个——向‘作者’展示这个世界值得存在的计划。现在可以提前启动,但不是为了给作者看,是为了给我们自己看。”
陈默理解了她的意思:“我们需要一面镜子,照出这个世界还没被灰雾淹没的部分。”
“但怎么启动?”白瑾问,“怎么让人们愿意参与?在这种普遍焦虑的时候,大多数人只会更关注自己的不安。”
“从我们开始。”陈默说,“从记录我们自己的生活开始。然后邀请那些我们帮助过的人——老赵,图书馆的读者,任何还记得‘真实’是什么感觉的人。”
“修订局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叶知秋说,这可能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议帮助,“如果你们需要搭建一个安全的分享平台,我们可以提供服务器和基础架构。但内容审查方面——”
“不审查。”陆文渊打断他,“除了最基本的违法信息过滤,其他一律不审查。真实的情绪包括愤怒、悲伤、困惑,这些都需要被允许表达。我们只是提供一个容器,不提供配方。”
叶知秋犹豫了。作为修订局官员,他本能地反感“不审查”这个概念。
“要么全盘接受,要么不做。”白瑾冷冷地说,“你不能一边要真实,一边筛选真实。”
长时间的沉默。叶知秋的表情在挣扎。
窗外,天色似乎更暗了些。不是夜幕降临,是那种均匀的灰色在加深浓度。
“我……需要申请权限。”叶知秋最终说,“给我两小时。”
视频通话结束。
陈默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天空。灰,彻底的灰。没有一丝蓝,没有一缕光。这种单调在视觉上施加着一种奇怪的压力,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套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滤掉了所有鲜艳和生动。
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科普节目:如果把金鱼放在全是红色的环境里养大,它的大脑会停止识别红色,因为红色成了唯一的背景色。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就看着灰色的天空,他会不会忘记蓝色是什么样子?
“陈默。”苏晚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如果我们记录生活,从哪里开始?”
陈默想了想,看向厨房。
“从晚餐开始吧。”他说,“我记得冰箱里还有两个西红柿,一点鸡蛋,一把挂面。虽然天空是灰的,但西红柿还是红的,鸡蛋还是黄的。”
苏晚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像一把小锤子,在灰色的滤镜上敲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好。”她说,“那我们做饭,然后写下来:今天晚上,我们吃了西红柿鸡蛋面。味道有点咸,但热气腾腾。”
很普通的一句话。但在账簿的系统里,也许它能兑换出0.0001个单位的叙事稳定度。
也许,千千万万句这样普通的话,加起来就能让天空重新变蓝。
或者至少,能让人们在灰色的天空下,依然记得颜色原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