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第一次三方会议:不欢而散
第四十四小时。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上倒计时的数字跳动:23:59:59, 23:59:58……时间从未如此具象,像一把抵在后颈的钝刀。净水厂的威胁情报已经提交给叶知秋,但修订局的反应符合所有人最坏的预期:成立专项调查组,启动评估流程,预计四十八小时内给出行动建议。
四十八小时。到那时,一切都结束了。
“不能等他们。”陆文渊摘下眼镜,用力按压鼻梁,“我们必须自己召集会议。修订局、重写派鸽派、原教旨派里还没完全疯掉的人——把三方拉到一起,当面摊牌。”
“他们会来吗?”苏晚问。她正在整理白瑾从王医生那里带回来的水晶样本的数据分析报告,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用这个。”白瑾把一份文件甩到桌上。那是她通宵整理出来的证据链:从鹰派的技术测试记录,到永恒静止党的基础设施渗透路径,再到王医生提供的具体行动时间表。每一环都有交叉验证的数据支持。“如果他们还想维持自己派系在‘正常人’眼中的合法性,就必须来回应这种级别的指控。”
陈默负责联系。他先找叶知秋,对方在长久的沉默后说:“我会以个人观察员身份到场,但修订局不会正式派代表。官方立场仍然是调查中。”
然后是通过林薇联系重写派鸽派。林薇的声音听起来精疲力尽:“我们内部正在清洗。鹰派指控我们是叛徒,鸽派里也有人动摇。但……我会带两个人来。这是我们最后证明‘温和改良’路线的机会。”
原教旨派最难沟通。陈默打了七个电话,都被挂断。最后他通过一个老图书管理员的关系,联系上一位在原教旨派中德高望重、但反对极端化的老者,周教授。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警惕:“年轻人,你知道邀请我们和‘篡改者’坐在一起,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亵渎吗?”
“我知道。”陈默对着话筒说,“但更大的亵渎,是看着时间被谋杀。周教授,您研究了一辈子历史叙事。如果时间本身被冻结了,历史还存在吗?”
长久的沉默。然后是一声叹息:“地点。”
会议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地点选在市中心图书馆顶层一间废弃的学术报告厅。这里足够中立,也足够私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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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五十分。
报告厅里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阳光透过脏污的玻璃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长条会议桌旁,椅子被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组:左侧两张椅子给修订局(只有叶知秋一人到场),中间三张给重写派鸽派(林薇和两个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右侧两张给原教旨派(周教授,以及一个始终板着脸、怀抱一本厚厚精装书的年轻女子)。
陈默的小组坐在桌子短边,面向所有人。他们身后,三块白板已经立好,贴满了证据。
九点五十八分,所有人到齐。没有任何寒暄。
陆文渊作为主持人站起身。“感谢各位在危急关头前来。今天只有一个议题:如何阻止四小时后,在东区净水厂发生的时间冻结攻击。”
他按下遥控器,身后的投影屏亮起,显示出净水厂的结构图、稳定器位置、以及永恒静止党的渗透路线。每一处标注都有数据和时间戳支持。
林薇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重写派鸽派谴责一切未经授权、可能引发大规模动荡的极端行动。鹰派的行为违背了我们‘渐进优化、尊重主体’的基本原则。我们已经启动了内部审查程序——”
“审查程序?”右侧的年轻女子冷笑一声,打断了林薇。她叫沈静,是周教授的学生,也是原教旨派新生代中的理论家。“你们重写派,从诞生那天起就在‘优化’、‘修改’。今天他们走快两步,你们就说他们是极端分子。本质上有什么区别?都是在亵渎文本的神圣性。”
“沈女士,”林薇的脸涨红了,“我们至少承认修改需要伦理边界!而你们呢?你们的‘永恒静止’本质上是在谋杀时间的可能性!”
“我们在保护时间的纯粹性!”沈静猛地站起来,怀里的书重重砸在桌上,“每一次修改,都在稀释历史的浓度;每一次优化,都在磨损真实的质感。你们在把世界变成一个可以随意涂抹的草稿本,而我们在阻止这一切!”
“然后就用冻结来阻止?”苏晚忍不住出声,“让五百米半径内的一切,在十五分钟内完全脱离时间流?那些在范围内的人、动物、植物,甚至空气的流动,都会变成琥珀里的标本——这就是你们保护的‘纯粹性’?”
沈静瞪着她:“短暂的静止,是为了唤醒人们对永恒价值的敬畏。如果必须付出代价,那也是必要的牺牲。”
“牺牲谁?”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寒意。“牺牲那个范围内可能正在送快递的老赵?牺牲可能正赶去医院的病人?牺牲你和我之外的、不被看见的普通人?”
沈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够了。”周教授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学术权威特有的重量,压住了场内的躁动。“追究理念分歧无助于解决眼前的危机。陆教授,你们展示的证据,真实性有多少?”
“交叉验证可信度92%以上。”陆文渊调出数据源列表,“部分来自重写派内部的举报,部分来自我们对基础设施的监控,部分来自……一位良心发现的参与者。”
他刻意模糊了王医生的身份。
叶知秋终于说话了,语气是修订局官员特有的谨慎:“即使证据可信,直接武装干预基础设施节点,也需要修订局常务委员会超过三分之二的投票授权。流程至少需要——”
“我们没有‘至少’的时间了!”白瑾打断他,手指敲着桌上那块“静默样本”水晶,“四小时。要么我们合作,在内部阻止;要么等他们启动后,你们再用更暴力的方式‘修订’回来——但到那时,已经有人被永远留在琥珀里了。你们修订局的报告上,会多一起‘技术故障导致的局部叙事异常’,对吧?就像我女儿的学校那样。”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冰弹,砸在会议桌上。
叶知秋的脸色变了。他看向陆文渊,眼神里带着质问:你们怎么把这种个人创伤带到正式会议里?
陆文渊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白瑾的女儿,十七个孩子,三年前。修订局的档案归类为‘不可抗力导致的设定冲突’。没有责任人,没有道歉,只有一份冷冰冰的数据报告。叶观察员,你想再看一次那样的报告吗?标题换成‘净水厂局部时间冻结事件评估’?”
叶知秋避开了目光。
林薇抓住机会:“鸽派可以提供技术支持。我们知道鹰派使用的干扰器型号,我们可以设计针对性反制程序。但我们需要进入净水厂核心区的权限——这需要修订局批准。”
“不可能。”叶知秋立刻说,“关键基础设施的访问权限有严格规定。除非——”
“除非什么?”沈静又冷笑起来,“除非你们修订局自己来?然后像往常一样,等事情闹大了再慢吞吞地派‘专家团’?周老师,您看到了,这就是他们的本质。官僚主义,害怕担责,宁可看着世界崩坏也要遵守‘流程’。”
“那你们原教旨派有什么建议?”林薇反唇相讥,“除了坐在那里批评所有人?”
周教授缓缓抚摸着手杖的龙头,眼神深邃。“我们反对一切人为干涉。但我们也反对这种……粗暴的、以展示力量为目的的冻结行为。它违背了‘静观其变’的核心教义。”他停顿,似乎在权衡极其重大的事物,“如果必须选择,我们可以提供……预警。原教旨派中有一些成员,对‘叙事流’的细微变化有异乎寻常的感知力。如果干扰器启动前有能量积聚,他们或许能提前几分钟感知到。”
“几分钟不够。”白瑾摇头,“我们需要在启动前阻止,而不是启动后预警。”
“那我们就只能坐在这里,争论到时间耗尽?”陈默的声音里终于透出焦躁。他看向叶知秋,“修订局至少可以提前疏散区域内人员吧?用‘管道检修’之类的借口。”
叶知秋在平板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眉头紧锁。“半径五百米内,有四个老旧小区,一个小学,两条主干道。在四小时内完成非恐慌性疏散……需要至少两百名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以及一套完美的说辞。我们没有那么多人力,而且大规模疏散本身就会引发恐慌,可能提前触发攻击。”
会议陷入了僵局。
阳光在缓慢移动,灰尘在光柱里翻滚。每个人都看着彼此,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敌意和深深的无力感。
理念的鸿沟太深了。重写派想修改世界但害怕失控,原教旨派想保护世界但拒绝行动,修订局想管理世界但困于规则。而陈默的小组,站在中间,手里握着真相和倒计时,却推不动任何一方。
“所以,”沈静抱起她的书,站了起来,“这就是结果。你们重写派制造了怪物,我们原教旨派早就警告过;修订局一如既往地无能;而你们——”她看向陈默小组,“一群天真的调停者,以为靠数据和谈话就能弥合根本的分歧。可笑。”
林薇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至少让历史记住:是你们的固执和懦弱,让灾难发生的。”
叶知秋收起平板,一言不发。
周教授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证据,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向陈默,苍老的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年轻人,有时候,不是所有会议都能达成共识。有些分歧,源于对世界本质的不同信仰。而信仰……是无法被数据说服的。”
他拄着手杖,缓缓走向门口。沈静跟在他身后。
林薇和她的同伴也离开了,背影僵硬。
叶知秋最后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我会……尽量申请疏散资源。”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别抱太大希望。”
门关上了。
报告厅里只剩下陈默、苏晚、陆文渊和白瑾。阳光已经移到了房间的另一头,他们所在的这一侧陷入了阴影。
白板上的证据依然在那里,倒计时的投影在屏幕一角跳动:03:14:22。
“所以,”苏晚轻声说,“这就是合作。”
没有人回答。
陈默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他们对头顶这间屋子里刚刚发生的失败一无所知,对四小时后可能降临的“静止”一无所知。
他想起周教授的话:信仰是无法被数据说服的。
但或许,数据也说服不了那些被信仰——或官僚程序——禁锢的人。
“我们得自己来。”陈默转过身,看向他的同伴,“没有权限,没有支持,只有我们四个,和不到三小时的时间。”
陆文渊摘下眼镜,擦干净,重新戴上。“我去准备技术方案。干扰器的反制原理不难,难的是怎么把它送进核心区,并在正确位置激活。”
白瑾拿起那块水晶样本,盯着里面凝固的烟雾。“王医生。他是唯一有权限进入核心区的人。但他已经冒过一次险了,还会帮我们吗?”
“我去找他。”陈默说。
苏晚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
窗外,城市依然在时间的河流里奔涌向前。而在河流之下,一道暗礁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第一次三方会议,不欢而散。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