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原教旨派的极端化
U盘里的数据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冲击波在三天内无声地扩散。
陆文渊把自己关在档案馆的安全室里,对着三块显示屏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白瑾负责交叉验证地理位置数据,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苏晚则走访了林薇U盘里提到的三家医院,以“社科研究”的名义接触医护人员,带回来的录音里充满了疲惫的抱怨和隐晦的恐惧。
陈默负责整理所有碎片。
此刻是凌晨三点,小组的临时办公室——一间租用的、位于老式居民楼顶层的两居室——里弥漫着速食面和咖啡的气味。四块白板贴满了照片、打印出来的数据图和潦草的时间线。
“确认了。”陆文渊的声音沙哑,他指着中间那块白板,“鹰派在过去四周内,对全市医疗系统发起了至少一百二十七次未授权的‘叙事修改尝试’。成功率只有3.2%,但他们不在乎失败——他们在测试防御系统的响应时间和漏洞位置。”
白板上的红色箭头像血管网一样蔓延,连接着医院、数据中心和几个标记为“可疑信号源”的坐标。
“这里。”白瑾用马克笔圈出地图上的一个点,“东区净水厂。永恒静止党的活动热点。过去七天,他们有组织的‘静坐观察’在这里举行了四次。每次都在凌晨换班时间。”
“净水厂?”苏晚皱眉,“他们想干什么?往水里加‘怀旧情绪’?”
“更糟。”陆文渊调出一份工程档案,“东区净水厂供应全市40%的饮用水。更重要的是——它是修订局‘城市基础叙事稳定器’的十二个关键节点之一。稳定器的工作原理是持续释放低强度的‘叙事锚定波’,维持时间流动、物理法则等底层设定的连贯性。”
陈默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如果他们破坏稳定器……”
“那么东区的时间流速可能会发生局部紊乱。”陆文渊的表情严峻,“可能快,可能慢,可能……断断续续。取决于他们用什么方式干扰。而永恒静止党的目标很明确——他们想要的是‘彻底停止’。哪怕只是一个小区域的、暂时的停止,都能证明他们的理念:冻结的世界才是完美的世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城市沉浸在睡梦中,对正在酝酿的风暴一无所知。
“他们做不到,对吧?”苏晚问,“那种级别的设备,肯定有重重保护。”
“通常是的。”陆文渊揉了揉太阳穴,“但林薇给的第三份数据——她女儿的医疗记录——提供了一个线索。那个女孩的主治医师,王建国医生,在过去两个月里,他的‘叙事稳定性评分’从87分暴跌到41分。修订局标注的原因是‘重大个人创伤导致的职业信念动摇’。”
白瑾接话:“我查了王医生的背景。他的妻子八个月前死于一场车祸。肇事司机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无证驾驶,判了三年。但判决后第三天,那个孩子在少管所‘意外’自杀了。王医生公开说过,他不相信那是自杀。”
“所以他的信念崩塌了。”陈默说,“而崩塌的人……”
“容易被极端理念填充。”陆文渊点点头,“王医生是净水厂稳定器的轮值顾问之一。他有权限进入核心控制室,进行月度检修。下一次检修是……五天后。”
四块白板上,所有线索开始汇聚成一条清晰的、令人心悸的路径。
鹰派在测试医疗系统,为大规模“优化”做准备;永恒静止党在渗透基础设施,企图制造一次震撼性的“冻结事件”;而连接这两者的,是像王医生这样被痛苦摧毁、渴望某种绝对答案的人。
“我们需要警告修订局。”苏晚说。
“用什么理由?”白瑾冷笑,“说我们从一个重写派叛逃者那里拿到了非法数据,然后进行了未经授权的调查?叶知秋会第一时间把我们踢出合作项目,U盘会被没收,林薇会被捕。然后修订局会派自己人去查——用他们的官僚速度。等他们确认威胁时,五天已经过去了。”
“那我们就自己阻止。”陈默说。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陆文渊在点头。“必须有人在他们行动前介入。但不是硬闯净水厂。我们需要……接触王医生。”
“太冒险了。”苏晚抓住陈默的手臂,“如果他已经是永恒静止党的人,你去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不是我去。”陈默看向陆文渊,“是白瑾去。”
所有人都看向白瑾。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一直没说话。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缓缓转过身。路灯的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的轮廓剪成一幅锐利的黑色剪影。
“为什么是我?”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因为你有医疗背景。”陆文渊说,“而且你……理解失去至亲的创伤。”
空气凝固了。陈默看见白瑾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做情感辅导。”她最终说,每个字都像冰块。
“不是辅导。”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指着王医生的照片,“是给他看另一种可能性。林薇想用修改消除痛苦,永恒静止党想用冻结暂停痛苦。但还有第三条路——带着痛苦继续活着,并且不让痛苦定义一切。这条路……你正在走,不是吗?”
白瑾盯着他。她的眼睛在阴影里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漫长的半分钟后,她开口:“具体计划。”
陆文渊松了口气。“王医生每周三下午会去市心理援助中心做志愿者——那是他妻子生前常去的地方。那是公共场合,相对安全。白瑾,你可以伪装成寻求帮助的丧亲者,创造自然的接触机会。我们需要评估他的状态,判断他被渗透的程度,然后……决定下一步。”
“如果他已经被完全转化了呢?”苏晚问。
“那我们至少确认了威胁的真实性,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警告修订局。”陆文渊说,“但如果他还保留着一丝犹豫,我们也许能把他拉回来,并获取内部信息。”
计划粗糙,风险巨大,但没有更好的选择。
---
周三下午,阴天。
市心理援助中心设在一栋九十年代的老楼里,墙皮剥落,但窗户擦得很干净。白瑾提前一小时到了,坐在接待区的塑料椅子上。她今天穿了件灰色的毛衣,没化妆,头发松松地扎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憔悴几岁——这是她主动要求的伪装。
陈默和苏晚在街对面的咖啡馆二楼,透过望远镜观察。陆文渊在档案馆远程监听白瑾身上的隐藏麦克风。
两点十分,王医生出现了。
他和照片上不太一样——更瘦,肩膀塌着,走路时眼睛看着地面。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包。经过接待区时,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等候的人,在白瑾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白瑾按照计划,在他经过时“恰好”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王医生走向咨询室。十分钟后,志愿者协调员叫了白瑾的名字。
咨询室很小,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张小圆桌。王医生已经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请坐。”他说,声音温和但疲惫,“我是王医生,今天的值班志愿者。怎么称呼您?”
“姓白。”白瑾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的紧张。
“白女士。今天想聊些什么?”
白瑾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背诵准备好的故事:丈夫两年前病逝,她一直走不出来,最近开始出现幻觉,总觉得丈夫还在家里。她说得很慢,断断续续,在细节处故意含糊——这是给王医生留出提问的空间,也是测试他是否真的在倾听。
王医生听着,偶尔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但他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这里。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飘向窗外,或者手腕上的表。
二十分钟后,白瑾的故事讲到一个关键点:她说她最近开始憎恨那些健康完整的家庭,甚至有过“想让所有人都尝尝这种痛苦”的念头。
王医生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看着白瑾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被触动了——不是同情,更像是……共鸣。
“那种念头,很痛苦吧。”他说,声音更低了,“一边知道不对,一边控制不住。”
白瑾点点头,眼眶适时地红了。“我觉得自己……快碎了。”
王医生合上笔记本。这个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腹部,长时间地沉默。
窗外的云层更厚了,光线暗下来。
“白女士。”他终于开口,“如果我告诉你,有一种方法可以让痛苦彻底停止,你会愿意尝试吗?”
来了。白瑾感到心脏重重一跳。“什么方法?”
“不是忘记,也不是逃避。”王医生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耳语,“是让时间……停下来。停在痛苦还没发生之前,或者停在某个还能承受的时刻。然后永远留在那里。”
白瑾屏住呼吸。“怎么可能……”
“可能的。”王医生的眼睛亮起一种危险的光,“只要你有足够的决心,愿意放弃一些……不重要的东西。比如‘未来’,比如‘变化’。”
他伸出手,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不是宣传册,不是宗教符号,而是一块小小的、透明的水晶。水晶内部有一缕凝固的、烟雾状的絮状物,静止不动,仿佛被封存的时光。
“这是‘静默样本’。”王医生说,手指抚过水晶表面,“从一处‘叙事冻结’的实验场采集的。里面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万分之一。几乎……静止了。”
白瑾盯着水晶。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仿佛看见了某种违反自然法则的亵渎。
“永恒静止党。”她轻声说,不再伪装。
王医生的表情凝固了。惊讶,警惕,然后是一种被揭穿的释然。“你不是来寻求帮助的。”
“我是来帮助你的。”白瑾坐直身体,所有的脆弱姿态消失了,“王医生,你妻子的死,那个孩子的‘自杀’——那些都是悲剧,但不是用更多悲剧来报复的理由。冻结时间不会带回你妻子,只会让更多人和你一样,被困在痛苦的琥珀里。”
王医生的脸抽搐了一下。“你懂什么……”
“我女儿死于叙事崩塌。”白瑾说,声音平稳得像刀锋,“三年前,东区小学。一次小小的设定冲突,一面承重墙消失了。十七个孩子。我女儿是其中之一。”
她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落下。
“我也想过冻结一切。想过如果时间能停在她出门上学前那一刻,该多好。”白瑾的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但我后来明白了——如果我那么做,就等于否定了她活过的七年。等于说她的生命,只有最后一刻的死亡是重要的。我不允许。”
王医生瞪着她,呼吸变得粗重。
“痛苦不会消失。”白瑾继续说,“但我们可以选择不让它成为唯一的统治者。你可以继续做医生,减轻其他孩子的痛苦。你可以继续做志愿者,帮助其他失去的人。或者……你可以帮我们阻止一场更大的灾难。”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武器,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林薇和她的女儿,在医院的病床上,女孩笑得有点虚弱,但眼睛很亮。照片背面有一行稚嫩的铅笔字:“妈妈,今天不疼。”
“这个女孩的主治医生是你。”白瑾把照片推过去,“林薇医生把她的病例托付给我们。她说,她相信修改可以温柔。但鹰派和永恒静止党要把这个病例变成武器。他们要利用这个孩子的痛苦,来证明他们的极端理念。”
王医生拿起照片。他的手在抖。
“选择权在你手里。”白瑾站起身,“继续走向冻结的深渊,或者……和我们一起,在流动的时间里,为还能被拯救的东西而战。”
她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手时回头。
“你妻子的照片,应该还摆在你的办公桌上吧?她希望你成为什么样的人,王医生?一个把世界变成坟墓的守墓人,还是一个在废墟里种花的园丁?”
她离开了咨询室。
门关上后,王医生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久很久。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看着女孩的笑容,看着背面那行字。
然后,他哭了。
无声地,肩膀剧烈地颤抖。
---
当天晚上十点,陈默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接通后,对面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王医生的声音传来,沙哑得几乎认不出:“净水厂。后天凌晨,换班间隙。他们计划用强干扰器过载稳定器核心,制造一次持续十五分钟的‘绝对静止场’。范围……半径五百米。”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陈默问。
“证明‘完美世界’的可能性。然后……要求修订局永久冻结全市所有医疗机构的‘痛苦叙事参数’。用他们的话说——‘既然不能治愈,至少让痛苦暂停’。”
电话挂断了。
陈默放下手机,看向围在桌边的其他人。苏晚的脸色苍白,陆文渊闭着眼在计算什么,白瑾……白瑾望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像一尊大理石雕像。
“我们有四十小时。”陈默说。
一场阻止时间停止的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