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重写派的内部裂痕

第四十三章：重写派的内部裂痕

协议签署后的第七天，雨。

雨下得绵密而固执，不是倾盆的那种，是那种能渗进砖缝、浸透外套、让所有颜色都蒙上一层灰调子的雨。陈默站在旧城区边缘的一家咖啡馆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生锈的排水管淌成一条不间断的线。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半小时前收到的匿名消息：

“东区货仓，B-7。一个人来。关于你母亲的病。”

发信人号码是一串乱码。追踪不到来源。

苏晚坚决反对他去。“这明显是陷阱。重写派知道‘账簿’显示你母亲的治疗效果波动，他们在利用你的软肋。”

陈默知道她说得对。但这七天里，母亲又进了两次急诊。呕吐，低烧，化验单上那些本已下降的指标又开始爬升。医生说这是化疗的正常反应，但陈默在“账簿”的有限访问权限里看到了一组不寻常的数据：全市十七家肿瘤医院，过去一周出现“治疗方案预期偏差”的病人数量，上升了3.7%。

3.7%。不是风暴，是持续的低烧。而“偏差”的具体内容，他的权限看不到。

“我去。”陆文渊说，“我的权限级别更高，而且——”

“他们点名要我。”陈默打断他。雨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带着铁锈和湿土的味道。“而且他们知道我会去。”

最后妥协的方案是：陈默一个人进，但身上带着定位器和隐藏麦克风。苏晚、陆文渊和白瑾在三公里外的一辆监视车里待命。叶知秋不知道这件事——这是小组的第一次擅自行动。

东区货仓是上个时代的遗迹。红砖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B-7库房的门虚掩着，陈默推门进去时，铁铰链发出悠长而痛苦的呻吟。

里面比他想象得亮。天窗的玻璃碎了大半，雨水直接落进来，在地面上积成一片片反光的水洼。货架空空荡荡，只有最深处有光——一盏工地用的卤素灯挂在一根横梁上，灯下坐着一个人。

不是陈默预想中的激进分子。那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她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两个一次性纸杯，冒着热气。

“咖啡？”女人抬起头，微笑。她的笑容里有某种令人不安的温和，“速溶的，别嫌弃。这种天气，需要点热的东西。”

陈默没有动。他站在灯光边缘，让阴影遮住半张脸。“你是谁？”

“林薇。重写派……嗯，算是中层协调员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坐。我不擅长对着空气说话。”

陈默走过去，但没有坐。他保持着三米的距离。“我母亲的病，你知道什么？”

“知道它本可以不是现在这样。”林薇捧起纸杯，吹了吹热气，“知道如果三个月前，修订局批准了我们的‘渐进优化方案’，全市所有癌症患者的疼痛指数可以降低15%，恶心呕吐的发生率可以降低22%。知道因为他们的‘稳定性至上’原则，这些修改被驳回了。”

她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但每个数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陈默的焦虑里。

“你们想干什么？”陈默问。

“展示可能性。”林薇放下纸杯，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她点亮屏幕，转向陈默。

那是一段视频。拍摄角度像是病房的监控。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正在剧烈呕吐。护士在旁边忙碌。然后画面静止，弹出一个编辑界面。几行参数被调整：疼痛感知系数从0.78下调至0.65，化疗药物胃肠道反应权重降低18%，睡眠质量参数上调。

视频继续播放。老人停止了呕吐，呼吸逐渐平稳，闭上眼睛睡着了。整个过程，没有魔法般的光效，没有不自然的微笑，只是……痛苦减轻了。

“这只是最基础的生理参数调整。”林薇说，“我们可以做得更多。免疫应答增强，药物吸收效率优化，甚至……”她停顿了一下，“逆转部分早期癌变。只要修改的幅度足够大，时间足够早。”

陈默盯着屏幕。那个睡着的老人看起来那么安宁。他想起母亲在卫生间干呕的声音，想起她偷偷把止痛药藏在枕头底下，想起她越来越频繁地说“累了”。

“代价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代价？”林薇笑了，那笑容里终于露出一丝裂痕，“代价就是我们被骂成疯子、干涉者、不尊重‘自然叙事’的狂徒。代价就是我们想减轻人类的痛苦，却被指责在破坏世界的‘真实性’。”

她站起身，走到一个水洼边，低头看着雨滴在水面砸出的涟漪。“陈默，你见过真正的‘叙事崩塌’吗？不是图书馆那种局部风暴，是彻底的……失重。一个人，因为一个写错的句子，突然忘记自己是谁，站在街中间哭得像婴儿。一个街区，因为一段被删除的设定，所有建筑同时出现结构裂缝。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但修订局把它们归档为‘不可抗力’，‘基础熵增’。”

她转过身，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我们受够了。受够了看着人受苦，却说‘这是世界运行的必要代价’。受够了把‘真实’当作神一样供奉，却忘了真实里包含多少不必要的痛苦。”

陈默感到喉咙发紧。她说的话，有一部分钻进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里——那个恐惧就是：也许母亲的痛苦，真的只是某种宏大叙事里无关紧要的背景噪声。

“为什么找我？”他问。

“因为你和我们一样，站在边界上。”林薇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你接受了修订局的合作，但你内心不信任他们。你采集‘真实’，但你渴望修改现实。你在矛盾，而矛盾的人……最容易看清两种选择都是错的。”

她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重写派内部，正在分裂。”

陈默终于坐下，拿起文件。那是一份会议纪要的节选，日期是四天前。发言者用代号标记：【鹰派】、【鸽派】、【观察者】。

【鹰派】主张：“渐进优化已证明无效。必须准备执行‘大范围重写协议’，在十二小时内完成对医疗、教育、社会保障三个核心系统的全面升级。可能引发短期动荡，但从长远看，将彻底消除系统性痛苦。”

【鸽派】反驳：“未经民众同意的全面修改是独裁。我们必须通过教育和示范，争取大多数人支持。速度慢，但根基牢固。”

【观察者】的注释：“鹰派已开始私下招募技术人员。鸽派失去对资金和数据的控制。分裂不可避免。预估冲突窗口：14-21天。”

陈默抬起头：“你们内讧了，所以来找我？想拉我站队？”

“不。”林薇摇头，眼神忽然变得极其疲惫，“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是鸽派。而鹰派……他们找到了新的盟友。”

“谁？”

“原教旨派里最极端的那一支。”林薇说，“‘永恒静止党’。他们认为任何修改都是亵渎，包括修复错误。他们的理想世界是……冻结。冻结在某个他们认为完美的时刻，然后永远停在那里。”

陈默想起图书馆事件时，那些静坐的老人。他们举着的牌子上写着：“不要动我的记忆。”

“这两个极端怎么会联手？”他问。

“因为目标一致——打破现状。”林薇的声音低下去，“鹰派想用激进修改创造新世界，永恒静止党想用彻底冻结保护旧世界。他们都认为现在的‘缓慢崩坏’不可接受。而他们合作的第一步，就是……摧毁修订局和所有试图维持现状的中间派。”

她指向文件底部的一行字：“包括你们的小组。在他们眼里，你们是修订局的帮凶，是用‘研究’和‘理解’拖延真正变革的妥协者。”

雨声忽然变大。天窗漏下的水柱变得更粗，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你们需要证据。”陈默说，“证明鹰派和永恒静止党在策划具体行动的证据。否则修订局不会相信，只会把这当成派系内斗。”

林薇点点头：“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鸽派内部已经被渗透，我们不敢动用自己的人。你们小组……刚成立，相对干净。而且你们有修订局的访问权限，可以查到我们查不到的数据交叉点。”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金属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三个数据包。第一个，是过去一个月全市医疗系统‘异常修改尝试’的日志——不是成功修改，是尝试。鹰派在测试他们的渗透能力。第二个，是永恒静止党成员的活动轨迹热力图，叠加在关键基础设施地图上。第三个……”

她停顿了很久。

“是我女儿的医疗记录。”

陈默愣住了。

“她四岁。”林薇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控制住了，“神经母细胞瘤，晚期。修订局驳回了所有减轻痛苦的修改申请，因为她的病例被标记为‘高叙事权重观测样本’。他们在记录癌症的‘自然发展过程’，为了完善他们的疾病叙事模型。”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过眼睛。“所以我加入了重写派。我以为我们可以改变些什么。但现在……现在鹰派要把她的病例当作‘必须被根治的典型’，写进他们的宣传材料里。而永恒静止党说，如果世界被冻结，她的痛苦也会被永远冻结——那不是治愈，那是琥珀里的虫子。”

她把U盘推得更近：“帮我。不是帮重写派，是帮一个快要失去一切的母亲。找到证据，阻止他们。在我还相信‘修改’可以温柔之前。”

陈默看着那个U盘。银色的外壳反射着卤素灯刺眼的光。他想起母亲，想起苏晚，想起所有在雨夜里承受着不必要痛苦的人。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U盘。金属表面冰凉。

“我会查。”他说，“但我不承诺站在哪一边。”

“足够了。”林薇站起身，收起平板和文件，“三天。三天后，如果你找到了什么，去市图书馆三楼的珍本区，找一本1962年版的《城市供水系统图录》。把纸条夹在第47页和第48页之间。”

她走向门口，在阴影里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陈默。小心你身边的人。裂缝不止在派系之间，也在每个人心里。”

她消失在雨幕里。

陈默独自坐在卤素灯下，听着雨声。手里的U盘沉得像一块墓碑。

十五分钟后，他回到监视车。苏晚、陆文渊和白瑾都看着他。

“拿到了什么？”陆文渊问。

陈默把U盘放在控制台上。“一个母亲最后的信任。还有……可能引爆一切的火种。”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仿佛想把整座城市冲洗干净，却只让一切变得更加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