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修订局的合作邀请
三天后,市档案馆地下三层。
陈默第一次知道这座城市的地下还有这样的空间。没有窗户,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混合气味。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无尽的直线,发出稳定的、缺乏情绪的嗡鸣。这里是修订局的“非敏感数据区”,叶知秋称之为“可以给你们看的部分”。
陆文渊走在最前面,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规律地摆动。陈默注意到他的背挺直了一些——不是恢复了军人的姿态,更像是找到了可以暂时卸下重量的支架。苏晚跟在陈默身侧,她的目光扫过两侧密集的档案架,上面贴着的标签写着“1998-2002市气象记录(已校准)”、“第三区人口流动叙事流变(初版)”。
“到了。”叶知秋在一扇灰色的金属门前停下。门没有把手,只有一块指纹识别板。他按上去,绿灯闪烁,门向一侧滑开。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到近乎冷漠。一张长方形会议桌,六把椅子,墙上的显示屏处于待机状态,泛着微弱的蓝光。但吸引陈默注意的是桌子中央的东西——那不是投影仪,也不是什么高科技设备,而是一个老旧的、黄铜外壳的机械天平。
天平的两个托盘空着,静静地悬浮在空中,精确地保持着平衡。
“叙事度量衡的初代原型机。”陆文渊走到桌边,没有碰天平,只是看着它,“用实体机械捕捉叙事的‘重量’。现在已经不用了,太粗糙,误差率在±12%以上。”
“为什么带我们看这个?”白瑾问。她今天没别那枚燕子发卡,而是穿了一件高领毛衣,领子遮住了下巴。
“为了展示诚意。”叶知秋在桌子一端坐下,“也为了让你们理解修订局的工作本质——我们不是故事的敌人,我们是故事的……会计。”
显示屏亮起来。画面分割成四个区域:左上角是实时滚动的数据流,各种颜色的数字和曲线;右上角是一张城市地图,上面有数百个闪烁的光点,大部分是绿色,少数黄色,极个别红色;左下角是文本分析界面,一行行文字被高亮标记;右下角则是……
“实时监控?”陈默盯着右下角的画面。那是某个菜市场的入口,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摊贩们正在摆摊。画面清晰得能看见白菜叶上的水珠。
“公开区域的叙事密度监测。”叶知秋解释道,“我们关注的是集体行为模式,不是个体隐私。当某个区域的‘模板化行为’超过阈值——比如超过70%的顾客用同样的句式讨价还价——系统会标记为黄色。超过85%,红色。”
苏晚走到显示屏前,手指悬在菜市场画面上方:“所以你们一直在看这些?看人们怎么生活,然后给他们打分?”
“不是打分,是评估稳定性。”叶知秋的声音里有一丝辩护,“模板化意味着叙事弹性降低。当所有人都用同样的方式说话、思考、行动,那个区域的叙事就会变得脆弱。一点扰动就可能引发连锁崩塌——就像图书馆那样,只是规模不同。”
陆文渊接过话头:“过去一周,修订局高层开了三次会。结论是:传统的‘事后修订’模式已经跟不上熵增的速度。我们需要……更灵活的前端干预机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这就是合作邀请的内容。修订局希望‘叙事研究小组’成为我们的外延触角。你们用你们的方式观察世界,采集数据,然后与我们共享。当你们发现微小的裂痕,我们可以提前调配资源进行‘微修复’,而不是等到风暴形成。”
房间安静了几秒。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
“条件呢?”白瑾问得直接,“我们提供数据,你们提供什么?”
“三样东西。”叶知秋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有限度的‘账簿’访问权限。你们可以查询自己负责区域的实时数据,但不能修改。第二,技术支持和安全庇护——如果你们的研究触怒了其他派系,修订局会提供保护。第三……”
他看向陆文渊。陆文渊深吸一口气:“第三,如果你们的父母、伴侣、子女出现‘叙事失稳’迹象,修订局会优先提供医疗支援。”
这句话落进沉默里,溅起看不见的涟漪。陈默感到胃部微微收紧。母亲的化疗,苏晚父亲日渐模糊的记忆,白瑾从未提起但显然存在的创伤——所有这些都被看见了,被评估了,被摆上了谈判桌。
“这是威胁吗?”苏晚的声音很冷。
“不。”叶知秋摇头,脸上第一次出现类似情绪的表情——一种疲惫的坦诚,“这是现实。我们都是活在这个叙事结构里的人,我们关心的人也是。修订局只是……把话说明白。”
陈默看向天平。黄铜的表面映出扭曲的人影。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带他们看这个古董——机械会生锈,会磨损,会失准,但它的工作原理一目了然:两边放上东西,看哪边更重。没有隐藏的算法,没有黑箱操作。这是一种近乎笨拙的诚实。
“如果我们拒绝呢?”陈默问。
“那么你们就是独立的研究团体。”叶知秋说,“修订局不会干涉,但也不会提供任何支持。你们会遇到更多阻碍——从数据获取,到实地调查的许可,到其他派系的针对性行动。最重要的是……”他看向陆文渊,“陆教授将无法继续以修订局顾问的身份,调用那些他需要的研究资源。”
陆文渊没有说话。他站在天平和显示屏之间,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陈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个男人身上的撕裂——一边是学者的良知,一边是公务员的责任;一边是对真理的追求,一边是对秩序的维护。
“我们需要时间讨论。”苏晚说。她站在陈默身边,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肩膀,传递着体温和立场。
“当然。”叶知秋站起身,“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他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回头补充,“无论你们的选择是什么,我个人希望你们接受。这个世界需要更多……不从属于任何系统的观察者。”
他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小组的四个人和那个永恒平衡的天平。
“你怎么想?”白瑾问陆文渊。
陆文渊的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微微用力到指节发白。“我需要那些数据。”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白瑾,你知道我需要什么数据。”
白瑾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然后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陈默意识到这里有一段他没资格进入的过往。陆文渊和白瑾之间,除了同事关系,还有某种基于共同创伤的契约。
“我反对。”苏晚说得很清晰,“一旦我们接受修订局的资源和保护,我们就会慢慢变成他们的一部分。我们的观察会变得有目的性,我们的报告会开始自我审查。最后,我们采集的‘真实’,会变成他们数据库里又一个用于管理的参数。”
“但不接受,我们可能什么也做不了。”陈默说。他走到天平前,看着那两个空托盘,“像叶知秋说的,我们会遇到各种阻碍。甚至可能……保护不了我们想保护的人。”
“所以你赞成?”苏晚看向他,眼神里有失望。
“我不知道。”陈默坦诚地说。他伸出手,悬在其中一个托盘上方,但没有碰它,“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利用他们,而不被他们同化。拿到数据权限,拿到保护伞,但保持我们判断的独立性。当他们要求我们做违背原则的事时,我们可以拒绝。”
“太天真了。”白瑾冷笑,“系统不会允许你只拿好处不尽义务。今天他们给你访问权限,明天就会要求你按他们的格式写报告,后天就会派督导员参加你们的会议。温水煮青蛙,你没听说过?”
“那我们怎么办?”陈默转向她,“靠理想主义对抗全世界的阻力?苏晚,你父亲的情况在恶化,对不对?我母亲的化疗效果最近开始波动。白瑾,你也有想保护的人吧?陆老师……”他看向陆文渊,“你比我们更清楚,如果没有资源,研究能走多远。”
陆文渊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他睁开眼时,里面有一种决断的痛苦:“我有一个方案。”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们接受合作邀请,但设立明确的‘防火墙’。”他说,“第一,小组的一切原始观察记录,不经修订局审查,直接归档到独立服务器——我可以设置一个物理隔离的终端。第二,我们只提供经过我们分析后的‘结论性数据’,不提供原始素材。第三,保留单方面终止合作的权利,如果修订局越界。”
“他们会同意吗?”白瑾问。
“我会让他们同意。”陆文渊的声音里有某种陈默从未听过的强硬,“因为现在,是他们更需要我们。熵增的速度在加快,修订局的传统方法已经不够用了。我们手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与真实世界尚未被‘账簿化’的部分保持接触的能力。”
他走到显示屏前,指着菜市场的画面:“看这里。系统标记这个区域为绿色,叙事稳定。但如果你们走进去,和那个卖豆腐的大婶聊十分钟,你们会发现什么?会发现她儿子昨天失业了,她正在考虑涨价,又怕老顾客流失。这种个体的、矛盾的、活生生的焦虑,不会体现在任何数据流里。但它正在改变她卖豆腐的方式,改变她和顾客的互动模式——而这些微小改变,累积起来,就是未来的风暴。”
陆文渊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修订局看到了森林,但看不清树木。我们能看到树木,甚至能看到树上的虫子。这就是我们的价值。我们可以用这个价值,换取我们需要的空间。”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更长,更重。
“投票吧。”苏晚最终说,“我仍然反对,但……如果你们三个人都同意,我不离开小组。我只会更小心地保护我采集的东西。”
“我同意陆老师的方案。”白瑾说,“效率优先。我们需要资源。”
陈默看着苏晚。她避开了他的目光,盯着地板。他想起图书馆的晨光,想起她说“下次找找看有没有不那么甜的豆浆”。那种时刻的真实,那种不隶属于任何系统的、纯粹的活着的感觉——他不想失去这个。
但他也不想失去保护所爱之人的能力。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同意接受合作,但苏晚的顾虑必须写进协议里。我们要有说‘不’的权利,而且这个权利不能被任何‘大局需要’推翻。”
陆文渊点点头:“我会争取。”
三比一。合作提案通过。
会议结束前,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黄铜天平。他忽然想:如果一边放上“独立和纯粹”,另一边放上“资源和能力”,这个古董机器会倒向哪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将同时行走在两条边界上——真实与管理的边界,独立与合作的边界。而天平,永远只会显示瞬时的平衡。
真正的重量,要在很久以后才会显现。
---
三天后,叶知秋带来了修订局盖章的合作协议。
第十三条,用加粗字体写着:“研究小组保留基于学术伦理和观察者良知,拒绝执行特定任务的权力。”
陆文渊赢了第一回合。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