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重写派的诱惑
临时安全屋里,时间像凝固的沥青一样缓慢流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将每一粒飘浮的尘埃都照得无所遁形。陈默盯着陆文渊给的那几页“认知重建练习”,纸面上的复杂图形和逻辑链如同鬼画符,在他依然不太稳定的视野里扭曲、跳动。他强迫自己跟随那些线条的走向,试图在混沌的脑海里重新铺设出清晰的轨道,但效果甚微。思维的“断句”后遗症比想象中更顽固,每一次集中注意力都像在泥泞中跋涉。
苏晚坐在另一张折叠椅上,闭着眼,似乎在休息,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她并未入睡。淡蓝色的“认知镇静剂”压制了头痛,却带来一种冰冷的、剥离情绪的清晰感。她的大脑像一台被强制降频的精密仪器,缓慢地处理着陆文渊揭示的关于她能力的真相——“现实信息转换器”、“局部规则调制器”。这些名词背后代表的可能性与危险,在她心中激起冰冷的涟漪。她从未想过,自己这种源于对现实细节近乎偏执的关注和记录,竟然隐藏着如此惊人的、与陈默的“书写”同源却不同质的潜在力量。
选择。十一小时。
监管意味着安全,也意味着永远的囚笼与透明。成为被观察、被分析、被调控的样本,直到他们身上的“异常”被完全理解、驯化或无害化处理。
野生意味着自由,也意味着永恒的逃亡与孤绝。像两只暴露在旷野中的幼兽,不仅要面对自然法则(语法纠察队),还要提防其他掠食者(重写派、原教旨读者),每一次觅食(使用能力)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两种未来,都令人窒息。
就在时间过去大约两小时,沉闷与焦虑几乎达到顶点时,异变发生了。
不是来自外界,不是语法纠察队的追踪。
是来自内部。
陈默眼前,那几张练习纸的空白边缘,毫无征兆地开始浮现出字迹。
不是打印,不是书写,更像是纸张纤维本身在某种力量作用下,自发地改变颜色和纹理,组合成一行行工整的楷体字:
【不必在囚笼与荒野之间做如此痛苦的选择。尚有第三条路。】
陈默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苏晚。苏晚也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显然,她也“看”到了自己面前空气的异常——几缕微光凭空凝聚,勾勒出同样的文字,悬浮在她眼前。
陆文渊在帘子后毫无动静。
字迹继续变化、浮现:
【你们拥有改变现实纹理的潜力,却甘愿被陈旧、僵化、充满不公的‘现实’本身所束缚,被维护这潭死水的‘语法’所追杀,被只会修补补丁的‘修订局’所圈养。何其浪费。】
字里行间,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诱惑力。
【我们观察你们很久了。从第一个粗糙的‘涨价’干预,到那个精巧却卑微的‘寻书’引导,再到图书馆里那次危险而勇敢的共振。你们在挣扎,在学习,试图理解规则,并在规则内做一点点可怜的好事。但你们从未问过:为什么规则必须是现在这样?为什么现实必须是眼前这副充满遗憾、痛苦与不公的模样?】
文字的光影微微波动,仿佛带着情绪。
【如果‘书写’可以修改现实,那么,为什么不能修改得……更美好一些?更合理一些?更符合我们心中所愿?】
【加入我们。重写派。我们不是破坏者,我们是创作者。我们不相信‘等价震颤’是不可逾越的铁律,那只是旧世界维护自身脆弱的借口。我们相信,凭借精密的集体叙事、深刻的世界理解和坚定的意志,我们可以计算出新的、更优的‘现实公式’,并逐步、稳妥地将其覆盖在旧的版本之上。我们不是在修补破布,我们是在编织更华美的锦绣。】
这段话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力。尤其是对刚刚亲身感受到现实规则冰冷与残酷的陈默和苏晚而言。一个主动创造更美好世界的蓝图,远比被动逃避或接受监管听起来更激动人心。
但苏晚的眼神依旧冰冷。她对着空气中浮现的文字,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覆盖?用你们的‘公式’覆盖所有人的现实?谁来决定什么是‘更优’?谁来决定哪些‘遗憾和痛苦’需要被抹去?代价又由谁来支付?还是说,你们找到了免除‘等价震颤’的方法?”
空气静默了几秒。然后,新的文字浮现,这次速度更快,笔迹也稍显激昂:
【代价?当然存在。任何伟大的创造都需要付出。但我们的计算,旨在将代价导向最可控、最可接受的方向,甚至将其转化为新世界构建的‘基石’!个体的微小牺牲,换取整体的跃升,这难道不是更高级的伦理?至于决定权,自然是拥有智慧、远见和能力的人——也就是我们。难道要让那些浑浑噩噩、被既有现实奴役的‘凡人’,来决定世界的未来吗?他们甚至不知道世界可以不一样!】
傲慢。赤裸裸的、基于能力差异的傲慢。
陈默感到一阵不适。他想起了老赵,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图书馆里那些平凡的读者。在重写派眼中,这些人恐怕都是“浑浑噩噩”、需要被“优化”的背景板。
“你们……成功过吗?”陈默忍不住问,声音干涩,“哪怕是小范围的‘覆盖’?”
文字的光影似乎明亮了一些,带着一种展示成果般的自豪:
【当然。从微小的‘社区氛围优化’,到局部‘自然灾害概率抑制’,再到某些‘不合理经济规则的微调’。我们积累了大量成功案例和数据。我们甚至……短暂地稳定过一些‘提丰’级的区域现实结构替换实验(虽然那次代价高昂,但证明了可行性)。我们拥有成熟的叙事织网技术、代价分流模型和协同书写协议。我们是一个追求真理与新世界的共同体,不是修订局那种官僚机构,也不是原教旨派那些抱残守缺的懦夫。】
“提丰”级?区域现实结构替换?这些词汇背后的含义让陈默不寒而栗。那场“代价高昂”的实验,牺牲了什么?
苏晚抓住了关键:“你们知道那次共振。你们甚至可能预料到,或者……促成了它?为了观察我的天赋在压力下的真实反应?”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文字变得平缓、甚至带着一丝赞许:
【敏锐的观察。苏晚女士。你的天赋非常特殊。那种将‘细节’转化为‘规则支点’的潜力,正是我们某些高阶‘现实锚定’和‘公式注入’技术所需的关键组件之一。我们确实在关注。图书馆的‘设备故障’和压制力场,在客观上创造了观察窗口。而你的反应,证明了你的价值远超‘稳定器’的范畴。至于陈默先生,你从生疏到谨慎的成长轨迹,也显示出良好的可塑性和基础权柄强度。你们是天生应该属于更广阔舞台的人,不应在此蹉跎,或沦为囚徒。】
赤裸裸的招揽。甚至点明了他们的“价值”。
“如果我们拒绝呢?”苏晚冷冷地问。
文字的光影微微暗淡,但依然稳定:
【选择权在你们。我们尊重有智慧的生命个体的选择。即使拒绝,你们也向我们证明了某些理论的正确性,提供了宝贵的数据。当然,如果你们选择加入,你们将获得:第一,系统的训练,充分发挥你们的潜力;第二,共享我们的知识与技术,理解世界更深的奥秘;第三,参与真正有意义的、塑造未来的事业;第四,受共同体保护,共同应对包括语法纠察队在内的所有旧秩序的维护者。】
它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语气:
【而如果你们选择另外两条路,无论是修订局的透明囚笼,还是荒野中的自生自灭,等待你们的,都将是日益缩小的生存空间和最终不可避免的‘被处理’或‘被湮没’。现实……或者说维护现有现实的系统,对你们这样的‘异常’,容忍度只会越来越低。】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安全屋压抑的平静,直指他们内心最深的恐惧。
说完,那些浮现的文字光影开始缓缓变淡、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类似电子元件过热后的特殊气味,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安全屋里,重新只剩下蒸汽管道的嘶嘶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
帘子后面,陆文渊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他是否察觉了这次“入侵”?还是说,这本身也在他的预料或默许之中?
第三条路。一个主动的、充满诱惑的、却也散发着危险与傲慢气息的选择。
重写派的蓝图听起来美好,但那种将“凡人”视为背景板、将“代价”视为必要牺牲的冷酷逻辑,让陈默和苏晚从心底感到排斥。然而,他们也无法否认,对方指出的另两条路的绝望前景,同样真实。
时间,在沉默中继续流逝。倒计时:九小时左右。
选择的天平上,突然被放下了一枚重量未知、光彩夺目却可能蕴含剧毒的砝码。
陈默看向苏晚。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晦暗不明,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思考、权衡、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他们……”陈默艰难地开口,“怎么找到这里的?陆文渊的安全屋也不安全?”
苏晚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可能不是物理定位。或许……是通过我们自身散发的‘信号’,或者刚才共振留下的‘痕迹’进行的一种高维投射。他们的技术,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她没找到合适的词。
“也更危险。”陈默接上。
两人不再说话。安全屋似乎变得更不安全了。不仅有时钟在倒数,不仅有两难的选择,现在,还有一双来自更激进、更神秘势力的眼睛,在暗处凝视、评估、并伸出了橄榄枝——或者,也可能是诱饵。
未来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更加诡谲了。
而他们必须在迷雾变得足以吞噬一切之前,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