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细节锚定天赋
临时安全屋位于图书馆邻近一栋老式写字楼的地下设备层深处。穿过伪装成配电间的厚重铁门,里面是一个约十五平米、低矮压抑的空间。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刷着早已斑驳的暗绿色防潮漆。几根粗大的蒸汽管道横亘在头顶,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和嘶嘶的杂音。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盏瓦数很低的应急灯,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
陆文渊已经等在那里。他没穿那身笔挺的西装,而是一套深灰色的工装,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过刚进来的两人,尤其在苏晚残留着血渍、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保洁员”——现在知道他叫老吴——在门口对陆文渊微微点头,便退了出去,厚重的铁门无声合拢,落锁的声音沉闷而坚决。
“坐。”陆文渊指了指房间中央两张简陋的折叠椅,他自己则靠在一张堆满老旧电子仪器和线缆的工作台边。
陈默和苏晚坐下。折叠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机油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臭氧烧灼后的微涩气味。
“简报。”陆文渊言简意赅,目光落在苏晚脸上,“你的情况。”
苏晚深吸一口气,忍住鼻腔和太阳穴的抽痛,尽可能清晰地汇报:“上午十点三十分,在图书馆电子阅览区,陈默使用‘信标’接触公共网络节点。接触瞬间,引发剧烈数据扰动,远超预期。扰动与我当时正在进行的‘细节锚定’行为——对象是一本书籍封面的物理划痕——产生非预期高频共振。共振放大了扰动信号特征,导致我自身感知系统过载,出现鼻腔出血和剧烈头痛。陈默受到间接冲击,思维连贯性受损加重。约十秒后,语法纠察队反应,施加范围性压制力场,强度高,反应速度极快。”
陆文渊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工作台布满灰尘的表面敲击着,节奏平稳。“信标的设计理论负载远低于实际引发的扰动。要么是你们所处的网络节点本身就有问题,被系统重点监控;要么……”他看向苏晚,“你的‘细节锚定’行为,在特定条件下,会对‘叙事权柄’相关的能量或信息产生类似‘透镜’或‘放大器’的效果。你描述一下当时锚定的具体过程和感知。”
苏晚闭眼回忆,忍着不适:“我集中全部注意力于一道长约5厘米的细微划痕。感知其长度、深度、边缘形态、纤维断裂情况、在特定光线下与周围颜色的细微色差。同时,在意识中,用最精确的物理语言同步描述这些特征。目标是产生低强度的‘现实加固’波动,为陈默的操作提供微弱掩护。”
“同步描述……”陆文渊若有所思,“你将高度凝练的观察,即时转化为高度结构化的内部语言。这本身,就是一种微型的、即时的‘叙事’。虽然不对外书写,但在你的意识场中,完成了从‘现象’到‘被描述现象’的转化。而你的天赋,让你这种内部‘描述’与外部现实产生了直接耦合。”
他走到一个看起来像老旧示波器的设备前,打开电源,屏幕上跳动着杂乱无章的绿色波形。“这是我从现场附近捕捉到的、残留的扰动频谱片段。”他调整了几个旋钮,波形逐渐变得清晰一些,可以分辨出两种叠加的信号:一种宽频、剧烈、充满毛刺(信标扰动);另一种频率极高、极其尖锐、呈规律性脉冲衰减(苏晚的共振信号)。
“看这里,”陆文渊指着那几个尖锐的脉冲峰值,“这不是简单的能量反射或干扰。这更像是……你的‘锚定’所锚定的那个‘细节’(那道划痕),在那一瞬间,被你的意识强烈‘定义’和‘加固’,以至于它在现实信息层中的‘存在权重’短暂异常飙升,形成了一个微型的‘高密度信息节点’。当陈默的信标引发广泛扰动时,这个‘节点’意外地成了扰动能量的一个‘汇聚点’和‘发射塔’,将部分能量以更尖锐、更特征化的形式重新辐射出去。”
他关掉示波器,转身看着苏晚,眼神复杂:“你的天赋,苏晚,可能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更特殊,也更危险。它不仅仅是‘稳定器’或‘锚点’。在特定条件下,它可能是一种高效的‘现实信息转换器’或‘局部规则调制器’。你能将主观的、高度有序的观察和描述,‘写入’现实的微观结构,暂时改变局部区域的‘信息密度’甚至‘规则倾向’。”
苏晚消化着这些话,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这意味着她的能力,本质上也是一种“书写”,只是载体和方式与陈默不同。她是在用“专注”和“感知”直接“修改”现实的微观状态。
“那这次共振……”陈默开口,声音干涩。
“是意外,也是必然。”陆文渊走到苏晚面前,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带探头的黑色仪器,“当两种不同性质但都涉及‘现实修改’的力量在极近的时空点、且频率相位出现某种巧合时,就可能发生耦合与放大。陈默的‘信标’是主动的、粗放的广谱扰动;你的‘锚定’是被动的、精密的高频调制。两者碰撞,结果难以预测。这次是放大信号,引来纠察队。下次,如果是别的什么……”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他将黑色仪器的探头对准苏晚的额头,按下开关。仪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屏幕上滚动过一连串快速变化的数字和曲线。“你感知系统的过载和损伤比看起来严重。部分神经链接因为高频共振产生了微观层面的‘信息灼伤’。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专门的‘认知镇静剂’来防止后遗症。”他收回仪器,从另一个抽屉拿出两管没有标签的淡蓝色药剂,递给苏晚,“每小时一次,口服。能缓解头痛,促进受损链接的自我修复。但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严禁再进行任何主动的‘细节锚定’或高强度感知操作。你的大脑需要冷却。”
苏晚默默接过药剂,拧开一管,喝了下去。液体冰凉,带着一种奇怪的金属回味,但几乎立刻,太阳穴那种钻心的抽痛就开始减弱,变成一种麻木的钝感。
陆文渊又看向陈默,用仪器同样检查了一下。“你的问题主要是之前‘断句’干扰的延续,加上这次间接冲击。思维连贯性受损,需要静养和基础认知训练来恢复。我会给你一些练习。”他递给陈默几页打印着复杂图形和逻辑链的纸张,“照着做,不需要理解,只需要强制你的大脑按照既定路径运转。有助于重建被扰乱的神经模式。”
陈默接过,纸张上的图形和文字在他眼中依然有些浮动和难以聚焦,但他点了点头。
处理完紧急伤势,陆文渊走回工作台后,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在陈默和苏晚之间来回扫视,那眼神不再是医生或导师,而更像一个评估风险的决策者。
“现在,说正事。”他的声音压低了,在管道嘶嘶的背景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你们用‘信标’强行呼叫,暴露了位置,也展示了……某些意想不到的特质。语法纠察队不会罢休。他们最初的压制力场被老吴用技术手段干扰了判定优先级,误导他们去追查‘大规模设备故障’。但这拖不了太久。他们对异常信号,尤其是涉及‘权柄’与‘锚点’耦合的信号,有极高的追踪敏感度。这个临时安全屋,最多能屏蔽他们十二小时。十二小时后,我们必须离开,或者,迎来更直接的交火。”
他顿了顿,抛出那个老吴提过的、沉重如铁的选择:
“摆在你们面前有两条路。”
“第一条:正式进入‘修订局’监管体系。我会为你们申请‘保护性监管对象’身份。这意味着:第一,你们会被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封闭设施,接受全面评估、训练和必要的‘限制器’植入——可能是物理的,也可能是药物或神经层面的,以确保你们的能力在完全可控范围内运行。第二,你们需要签署一系列协议,遵守严格的规章制度,定期汇报,接受审查。第三,你们将失去大部分人身自由和隐私,但相应地,会获得修订局的全面保护,包括应对语法纠察队和其他威胁。你们将成为‘系统’内的一部分,受其规则约束,也受其庇护。”
“第二条:拒绝监管,保持‘野生’状态。我会根据规定,给你们最后一次有限度的援助——包括一个新的、干净的临时身份,一些基础的生存资源,以及关于如何最大程度规避追踪的指导。然后,你们离开,自己面对一切。语法纠察队、重写派、原教旨读者、乃至其他未知的势力,都会是你们的威胁。你们需要靠自己摸索生存之道,每一次使用能力都如同走钢丝,且无法再获得任何官方的、直接的庇护。”
他说完了,房间里只剩下蒸汽管道单调的嘶嘶声,以及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陈默感到喉咙发紧。第一条路,听起来像从一个牢笼(能力的诅咒)进入另一个更精致、更彻底的牢笼(系统的监管)。失去自由,成为实验品或工具。但至少,活下去的概率更大。第二条路,充满未知的危险和绝望的挣扎,但或许,还保留着一丝渺茫的、自己定义道路的可能性。
他看向苏晚。她也正看着他,脸色在淡蓝色药剂的作用下恢复了一些血色,但眼神深处,那抹属于她自己的、固执的清明依旧在燃烧。他知道,她厌恶被控制,厌恶成为任何庞大机器中一颗身不由己的螺丝。但他也记得她鼻腔流血、痛苦颤抖的样子,记得语法纠察队那令人窒息的压制力场。
这不是简单的个人选择。这是对他们两人关系、未来、以及如何与这疯狂世界共存的根本抉择。
“陆组长,”苏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如果我们选择第二条路,‘野生’状态,修订局,或者说您个人,对我们的‘观察’和‘评估’,会停止吗?”
陆文渊看着苏晚,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赞许,又像是更深的无奈。“不会完全停止。但会从‘主动监管’转为‘被动观察’和‘风险记录’。只要你们不引发大规模的、危及现实稳定性的重大事件,我们不会主动干预。但同样,我们也不会提供保护。你们就像被放归自然保护区的、带有特殊标记的动物,生死自负,但种群的管理者依然会通过远程手段,记录你们的踪迹和习性。”
“为了完善你们的‘数据库’?”陈默忍不住带上一丝讥讽。
“为了理解。”陆文渊坦然道,目光第一次显露出一丝近乎疲惫的真实情绪,“理解像你们这样的‘异常’,在完全自主的情况下,会如何演化,如何与这个充满规则的世界互动,最终会走向何方。这数据,对于维护长远的‘平衡’,或许比单纯的控制更有价值。”
他看向两人:“不用立刻回答。你们有……”他看了一眼手腕上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手表,“十一小时三十七分钟考虑。这段时间,你们可以休息,可以思考,也可以问我任何关于这两条路细节的问题。时间到了,告诉我你们的决定。”
他不再多说,走到房间另一角一个用帘子简单隔出的区域后,里面传来整理物品的细微声响,似乎是在为他们准备休息的地方。
陈默和苏晚留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叠椅吱呀作响。
巨大的、关乎命运的抉择,像头顶那些粗大的蒸汽管道,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而苏晚指尖那抹灰紫色,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似乎又幽幽地亮起了一丝,微弱,却顽固。
如同她内心,那不愿被任何规则彻底驯服的、细微而坚韧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