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苏晚的抉择

第十五章：苏晚的抉择

市立图书馆总馆的电子阅览区，上午十点二十五分。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幕墙斜射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大约三十多台电脑前坐了不到一半的人，有查资料的学生，有浏览网页的老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在找工作的年轻人。敲击键盘的嗒嗒声、鼠标点击声、偶尔压低音量的交谈声，混合成一种平稳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背景白噪音。

一切如常。

陈默坐在靠墙的第三张桌子前，面前是一台老旧的公共电脑，屏幕停留在图书馆书目检索系统的首页。他的右手自然垂在桌下，指尖触碰着裤袋里那枚冰冷的金属“鹅卵石”。左手放在键盘上，食指无意识地轻敲着F键的凸点。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但呼吸控制得很稳。视野边缘偶尔还会闪过细微的“毛刺”，但通过持续默数地砖格子和聚焦于眼前屏幕上每一个像素点的颜色差异，他勉强维持着感知的稳定。苏晚说得对，他必须高度专注。

苏晚坐在他斜后方隔着一张桌子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地方志编纂史料汇编》，手里握着一支铅笔，似乎在认真做着笔记。她的帆布包放在脚边，拉链敞开一角，露出里面硬壳笔记本的边角。

从陈默的角度，能用余光瞥见她三分之一侧脸。她的表情平静，睫毛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只有陈默知道，她握着铅笔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在进行“细节锚定”。对象是她面前那本书的封面——深蓝色的布面，烫金书名已经有些剥落，书脊下方有一道长约五厘米、极其细微的划痕。她将全部注意力灌注在那道划痕上，感知它的长度、深度、边缘的纤维断裂形态，以及在特定光线角度下呈现出的、比周围颜色深零点儿个色阶的微妙差异。同时，她在心中用最精确的语言默默描述这一切。

这是一种极低功率、高度内化的“现实加固”。按照她的理论，这会产生一种非常微弱但纯净的“良性叙事波动”，像一层薄薄的、无害的辐射，希望能对即将发生的、更强的信号扰动起到一定的混淆或稀释作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点二十八分。

陈默的右手缓缓从裤袋里抽出，手里握着那枚黑色鹅卵石。触感温润，却沉甸甸的像握住了一块心脏。他微微侧身，左手伸向桌子下方，摸索着网线接口的位置——一个标准的RJ45端口，就在主机箱侧后方。

十点二十九分三十秒。

苏晚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个句点，然后停下。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感知的“焦距”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开始监控周围环境信息流的任何异常波动。她的“锚定”已经完成，现在她是雷达。

十点二十九分五十秒。

陈默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个塑料接口。冰凉。

十点三十分整。

就是现在。

陈默手腕一抖，黑色鹅卵石精准地贴向网线端口。接触的瞬间，他感到石头表面微微一热，仿佛有电流瞬间流过。他没有停留，立即收回手，鹅卵石滑回裤袋。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几乎在同一刹那——

滋——

一种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极其尖锐的高频噪音，毫无征兆地刺入陈默和苏晚的脑海！

不是声音，是信息过载的剧痛！陈默眼前一黑，仿佛有无数乱码和破碎的图像洪流般强行灌入他的视觉神经。胃部猛烈抽搐，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全靠左手死死抓住桌沿才稳住身体。

苏晚的状况更糟。她正在进行的精细感知，如同最敏感的收音机天线，首当其冲地接收到了这股狂暴的干扰洪流。那不仅仅是被动承受，她的“锚定”感知仿佛成了某种共鸣腔，将那股噪音放大了！她猛地捂住额头，铅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几圈，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太阳穴处青筋隐现，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是鼻血。

计划出现了致命的意外。他们发送求救信号引发的数据扰动，远比预想的要剧烈，而且似乎与苏晚正在进行的“细节锚定”状态产生了某种危险的共振！

更糟糕的是，这股扰动显然被察觉了。

电子阅览区所有的电脑屏幕，在同一瞬间，集体闪烁了一下。不是黑屏，而是像老式电视信号不良时的剧烈扭曲和雪花噪点，持续了大约一秒，然后恢复正常。正在使用电脑的人们发出几声困惑的低呼，抬头张望。

几乎在屏幕闪烁的同时，陈默和苏晚同时感觉到，周围空间的“密度”变了。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感知层面。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每一次眼球的转动，都需要对抗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规则压力。

语法纠察队。他们来得比预想的快得多，而且反应方式截然不同——不再是精准的个体干扰，而是范围性的、压制性的场域控制！

陈默强忍着脑中的剧痛和呕吐感，用尽力气转头看向苏晚，用眼神发出询问：撤？还是等？

苏晚用手背擦掉鼻血，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她看到了陈默眼中的动摇，也看到了周围开始有读者不安地四处张望，图书管理员也疑惑地站起了身。

不能撤。信号已经发出，但扰动如此剧烈，陆文渊能否准确接收到并定位？如果他们现在逃离，很可能在半路就被截住。而且，撤离路线是基于“不被立刻发现”的前提设计的，现在显然已经暴露。

她必须做一个抉择。一个计划之外的、风险极大的抉择。

她看向陈默，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两个字：“掩护我。”

然后，在陈默惊愕的目光中，苏晚做了一件他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没有试图隐藏或逃离，反而猛地站起了身！

这个动作在已经开始骚动的阅览区里显得有点突兀，几个附近的人看了过来。

苏晚仿佛没注意到这些目光，她径直走向阅览区中央那个小小的、供读者咨询的圆形服务台。那里坐着一位年轻的、面带困惑的图书管理员。

“老师，”苏晚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音量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请问古籍部的秦致远秦老师今天在馆吗？我有一些关于地方志修复的问题，昨天约好了这个时间请教他。”

她的语气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和礼貌，就像一个普通的研究者。但陈默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她在创造新的叙事焦点！她在试图用一件合理的、真实的（秦大爷确实在古籍部）、发生在“此时此地”的具体事务，来覆盖或干扰语法纠察队正在施加的、针对他们两人的“异常”锁定！

她在用现实的人际交互和行为逻辑，对抗非现实的规则压制！

年轻的管理员愣了一下，显然被苏晚这突如其来的“正常”询问弄懵了，暂时忘了刚才的屏幕闪烁和不安气氛。她下意识地低头查看内部通讯录：“秦老师……哦，他今天应该在库房那边盘点，我帮您呼叫一下？”

“谢谢，麻烦您了。”苏晚微微点头，身体却不着痕迹地侧了侧，将陈默所在的方向挡在了自己和服务台之间。

就在管理员拿起内部电话的瞬间——

啪嗒、啪嗒、啪嗒……

电子阅览区所有的电脑屏幕，再次同时黑屏！这次不是闪烁，是彻底的、持续的黑暗。

“啊！怎么回事？”

“我的论文！”

“管理员！电脑死机了！”

惊呼和抱怨声此起彼伏。范围性的干扰升级了！语法纠察队在加强控制，试图压制一切“异常”活动，包括苏晚刚刚创造的“正常”交互！

年轻的图书管理员也慌了，对着话筒“喂”了几声，发现连内部电话也断了。她抬起头，不知所措。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对方的反应速度和压制力度超乎想象。用“正常”覆盖“异常”的策略，在对方绝对的力量面前，似乎效果有限。

但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阅览区东侧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忽然极其不正常地快速闪烁了三下——绿、暗、绿、暗、绿、暗——然后恢复了常亮。

那不是电路故障的闪烁频率。那是一种信号。

陆文渊？还是陷阱？

没有时间犹豫了。压制力场越来越强，陈默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随时可能昏厥。周围读者的抱怨正在转化为不安的骚动，很快会引来更多注意。

苏晚猛地转身，不再理会管理员，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一把抓起帆布包，同时对陈默低喝：“东侧安全门！现在！”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陈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起身，跟在她身后。两人不再掩饰，朝着东侧那扇标有绿色“EXIT”标志的安全门疾步走去。

他们的动作立刻引起了注意。但苏晚要的就是这个——将“两个行色匆匆离开的人”这个新的、相对正常的“异常点”，置入混乱的现场。同时，她用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掩护陈默略微踉跄的脚步。

安全门近在咫尺。苏晚伸手去推——

门，从外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图书馆深蓝色保洁制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矮胖身影站在门口，手里还推着一辆清洁车，车上堆着抹布和水桶。

保洁员？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

苏晚的脚步顿住了，全身肌肉瞬间绷紧。陈默也停在她身后半步，右手再次摸向了裤袋里的金属胶囊——那个“瞬时信息扰断器”。

保洁员抬起头，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苏晚，扫过陈默，然后微微侧身，让开了通道，同时用沙哑的、仿佛感冒未愈的声音低声快速说：

“直走到底，右转，杂物间。门开着。清洁车里有衣服。十分钟后，跟我走。”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推着清洁车，慢吞吞地走进了阅览区，开始用抹布擦拭最近的一张电脑桌，仿佛对周围的混乱和黑屏的电脑毫不在意。

苏晚和陈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犹豫。这是陆文渊的人？还是另一个陷阱？但东侧安全指示灯那诡异的闪烁，似乎印证了某种接应。

身后的压制力场依然存在，甚至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扫描”正在掠过这片区域。没有时间权衡了。

苏晚一咬牙，拉着陈默闪身出了安全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灯光昏暗的后勤通道，堆着一些纸箱和清洁工具。他们按照指示，直跑到通道尽头，右转，果然看到一扇虚掩着的、标着“杂物间”的门。

推门进去，里面空间狭小，堆满了扫帚、拖把、备用灯具和成箱的打印纸。清洁车里的“衣服”是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半新的图书馆志愿者马甲和帽子。

他们迅速换装。马甲有些宽大，帽子压低，能遮挡不少面容。

十分钟，在死寂和高度紧张中，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苏晚靠在墙上，闭着眼，全力感知着通道外的动静。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制力场似乎正在缓缓减退，但并未完全消失，像退潮后留下的湿痕。语法纠察队没有追进来？是被引开了，还是这个后勤区域暂时不在他们重点扫描范围？

准时，门外传来两下轻微的敲门声，然后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出来，跟我走。”

他们再次走出杂物间。那个“保洁员”已经等在外面，清洁车换了个方向。他没说话，只是示意他们跟上，然后推着车，以一种不紧不慢、恰好符合保洁员身份的步速，朝着通道更深处走去。

七拐八绕，经过几道需要刷卡的门禁（“保洁员”都有权限打开），他们最终来到了图书馆地下二层的一个货梯前。这里更加偏僻，空气中有灰尘和旧书籍混合的气味。

“保洁员”按开货梯，里面空间很大，足够容纳清洁车和他们。电梯门关上，开始缓缓上升。

直到这时，“保洁员”才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平凡无奇、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中年男人的脸。他看向苏晚和陈默，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

“陆组长收到了信号。干扰太强，定位困难。我恰好在这附近执行其他任务，接到紧急指令，尝试接应。刚才阅览区的压制力场，我用了点小手段干扰了他们的优先判定，把‘两名可疑人员匆忙离开’和‘大规模设备故障’这两个信号做了弱关联处理，他们暂时会优先调查后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晚还在轻微渗血的鼻子上：“你的锚定行为，和求救信号扰动产生了非预期共振，放大了信号特征，也让你自己承受了反噬。下次不要在这种敏感节点进行高精度感知操作。很危险。”

苏晚默默点头，没有辩解。她知道这次冒险的莽撞，但当时别无选择。

“我们现在去哪？”陈默问，声音还有些虚弱。

“一个临时安全屋。陆组长会在那里等你们。” “保洁员”回答，随即又补充，“不过，经过这次，你们的身份和常用活动区域已经高度暴露。‘语法纠察队’虽然被暂时引开，但很快就会重新校准。安全屋只能待很短时间。之后，你们需要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苏晚问。

“保洁员”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不断跳动，缓缓说道：

“是接受更严格、更彻底的监管与庇护，进入‘编制’，失去大部分自由但获得相对安全；还是依靠我们有限的援助，继续以高风险的方式，在夹缝中保持‘野生’状态，寻找你们自己的路。”

电梯“叮”一声，停在了某个未知的楼层。

门开了，外面是一条空旷无人的走廊，灯光惨白。

抉择，并未结束。

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