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技术故障”与笑容熄灭
速风快递的“系统故障”定论,像一块沉重的铸铁,压在了老赵和整个片区快递员的心头。但生活不容许人长久地沉浸在失望里,账单、孩子的学费、下一顿饭,这些更具体的东西推着人往前走。几天后,表面上的怨气渐渐散了,只剩下一种更深的、渗入骨髓的沉默。老赵恢复了以往的节奏,沉默地分拣,沉默地派送,只是在路过某些曾让他那几天觉得“格外顺利”的路口或客户门前时,眼神会黯淡一瞬,仿佛在无声地质问那段被宣告为“幻觉”的记忆。
然而,系统故障的“涟漪”并未完全平息。或者说,现实为了消化那次“错误”和随后的“修正”,开始在其他地方支付账单。
首先觉察到异样的,是速风快递区域分拣中心的一位IT维护员,小吴。他负责监控片区数据传输。在那次“单价误推送”事件后的例行检查中,他发现分拣系统里多出了一段无法解释的冗余日志,记录着那几天某些快递包裹的“路径优化微调”。数据量极小,对实际效率影响微乎其微,就像有人在不影响列车时刻表的情况下,悄悄调整了几节车厢的空调温度。问题在于,这段日志的生成指令来源不明,与他所知的任何测试程序或优化补丁都对不上号。他上报了,但上面回复:“可能是上次故障的残留数据碎片,不影响运行就暂时别管,下次系统升级时统一清理。”小吴心里有点嘀咕,但也没再深究,只是在工作日志里记了一笔。
接着,是片区里一家小电商公司的客服。那几天,他们接到了比往常稍多一点的“物流异常顺畅,超出预期”的好评,但紧接着,又出现了几起“包裹信息短暂延迟更新”的咨询,虽然最终都没造成丢件或严重延误,但客服小姑娘们私下议论:“感觉系统那几天有点‘神经质’,一会儿特别灵,一会儿又卡一下。”
这些细微的波动,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最后几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慢慢扩散,最终以另一种形式,触碰到了陈默和苏晚的生活边缘。
那是一个周六的上午,陈默和苏晚去母亲家吃饭。母亲精神不错,胃肠镜的结果是虚惊一场,让她心情放松不少,饭桌上话也多了起来。聊着聊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苏晚说:“小晚啊,你上次帮我预约检查的那个刘医生,是不是挺年轻的?戴个眼镜,说话慢慢的?”
苏晚点头:“是啊,妈,怎么了?”
“哦,没什么,”母亲夹了一筷子菜,若有所思,“就是前两天我去医院拿最后的报告,路过消化内科,好像没看见他。问了问护士站的小护士,她们支支吾吾的,就说刘医生‘临时调去参加一个封闭培训’了,归期不定。哎,怪可惜的,我觉得那医生真不错,耐心,讲得清楚。”
苏晚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和陈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临时封闭培训?这么巧?就在母亲检查结束后不久?
“可能是医院正常的轮训吧。”陈默压下心里的异样,故作轻松地说。
“也许吧。”母亲也没多想,话题又转到了菜价上。
但陈默和苏晚心里都明白,这可能不是巧合。他们为母亲就医过程进行的“精密干预”,核心之一就是“遇到一位耐心负责的刘医生”。现在,干预完成了,效果达到了,那么,维系这位医生“恰好”在那天表现出最佳状态的“能量”或“概率权重”从何而来?如果干预需要支付代价,除了苏晚消耗的精力,会不会也微妙地改变了这位医生自身的某些“轨迹”?比如,让他因为某种原因(培训?)暂时离开一线,以“平衡”他那段时间被无形中加强的“正面表现”?
这是代价的另一种形态:不直接伤害,而是转移或暂停。
饭后,他们帮母亲收拾了厨房,又修了修卫生间另一个有点松动的柜门把手。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着。
“刘医生的事……”陈默先开了口。
“可能是代价的一部分。”苏晚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也可能是无关的巧合。我们无法求证,更不能去问。这就是最让人无力的一点——代价往往模糊不清,无法归因,只能猜测。”
她顿了顿,又说:“但老赵那边,代价是清晰的。他的笑容没了,那真实的失望和重新沉下去的疲惫,就是摆在眼前的代价。还有那些被系统故障影响的快递员情绪,小吴发现的异常日志,客服接到的矛盾反馈……这些零散的‘噪声’,都是那次粗暴干预需要支付的账单。只不过,账单被撕碎了,分散给了很多人,每人承担一小片,不痛不痒,但加起来,也是一片不小的阴影。”
陈默感到一阵愧疚。“我们像在玩火,哪怕再小心,火星也可能溅到别人身上。”
“所以陆文渊警告我们,现实是布,不能随意打补丁。”苏晚的声音很轻,“每打一个补丁,布的纹理就会改变一点,承重会分布不均一点。有些补丁好看,像秦大爷那次,布的正面多了朵温暖的小花,背面或许只有几乎看不见的线头疙瘩。有些补丁拙劣,像老赵这次,正面是撕坏的口子,背面是更难看的疤痕和牵扯变形的周围布料。”
这个比喻很形象,也很残酷。
回到家,陈默打开电脑,本想写点什么,却对着空白文档久久无法动笔。他想起了老赵蹲在台阶上啃冷馒头的背影,想起了母亲提起刘医生时那略带惋惜的表情,想起了自己账户里那笔来源“不干净”却已用于支付母亲检查费的稿费。
所有的“干预”,无论初衷善恶,最终都绕不开“代价”。而他们,就像在雷区里学跳舞,每一步都要计算落点,承受着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心理压力。
“我们是不是该停一停?”陈默忽然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就……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忘记这些能力,不再书写任何可能改变现实的东西。”
苏晚走到他身后,双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你忘得掉吗,陈默?”她问,“能力就像你多出来的一根手指,你可以不用它,但它就在那里。你的压力,你的无意识,甚至你的梦境,都可能让它无意识地动起来。停,不是回到从前,而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更不稳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火的炸弹。”
她俯下身,靠近他的耳朵,声音清晰而冷静:“我们没有退路了。从你写下第一个字开始,从我被那本古籍染上颜色开始,我们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往前走,学得更快,看得更清,在不得不使用这根‘多余手指’的时候,让它动得尽可能精确、轻微,并且随时准备好为它的每一次颤动,承担我们看得见或看不见的代价。”
陈默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手掌的温度和话语里的决绝。是的,没有退路了。后悔和退缩,只会让他们在下一个意外来临时更加被动。
他重新睁开眼睛,打开《代价观察记录》,开始详细记录母亲提到的刘医生变动,以及他们关于“代价转移形态”的新思考。
苏晚则拿出她的铁盒和那枚银色探测器。探测器最近很安静,但她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她开始尝试用一种更系统的方式,记录日常生活中那些微小的“异常顺利”或“无端小麻烦”,试图找出它们是否与自己或陈默近期的状态存在隐性的统计关联。这是笨办法,但也许是现阶段唯一能做的“预警系统”。
夜深了,陈默保存文档,苏晚合上铁盒。城市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灯火。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速风快递分拣中心,夜班的小吴正盯着监控屏幕。突然,屏幕上代表某个数据传输节点的小图标,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颜色从绿变成了极淡的黄色,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一秒,随即恢复。
系统日志里,多了一条没有任何明确错误代码的、语焉不详的记录:“节点缓存轻微过载,已自动释放。关联事务ID:(空)。建议观察。”
小吴皱了皱眉,把这条记录也加进了他的异常汇总报告,报告的名称是:《近期系统不稳定事件汇总(疑似未知底层干扰)》。
这份报告,和其他许多类似零散的、无人真正在意的“小故障”记录一起,被归入了庞大的数据库深处。
像一块块不起眼的拼图碎片,散落在黑暗里。
暂时,还没有人试图把它们拼凑起来。
但碎片本身,已经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