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语法纠察队出动
陈默的失眠在加剧。
并非因为焦虑或恐惧,而是一种更精微、更顽固的干扰——寂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寂静,而是一种感知上的“断层”。深夜,当他试图入睡,耳边明明有冰箱的低鸣、远处高架路隐约的车流、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但这些声音彼此孤立,失去了平日里那种交织成背景“织毯”的连续感。就像一首流畅的乐曲,被无形的刀片切成了无数碎片化的音符,散落一地,无法拼凑出意义。
他知道这是什么。上一次“语法纠察队”远程扫描留下的“环境规整化”后遗症,并未完全消退。他的感知,或者说他的“叙事者直觉”,被那次接触永久性地“微调”了,变得对现实结构的“不连贯性”异常敏感。
苏晚的状况也不乐观。她指尖那抹灰紫色尚未褪尽,最近又添了新症状:对印刷文字产生短暂的“语义剥离”。有时她看着书页或屏幕,上面的字会突然失去意义,变成一个个纯粹的形状和墨迹组合,需要凝神好几秒,才能重新将它们解读为语言。这让她在图书馆的工作变得格外耗费心力。
“我们像被标记了,”苏晚在又一次经历“阅读障碍”后,揉着太阳穴说,“不是物理标记,是感知层面的‘调谐’。他们让我们变得更‘敏感’,更容易察觉异常,同时也更脆弱,更容易被‘异常’干扰。这可能是长期观察的一部分,也可能是一种……软性限制。”
“为了让我们在真正‘违规’时,无所遁形?”陈默猜测。
“或者是为了让我们对‘规则’的边界,产生生理性的敬畏和不适。”苏晚看着自己指尖,“当我们每次因为世界的‘不连贯’或文字的‘失义’而感到难受时,潜意识里就在被强化一个概念:偏离‘正确语法’的现实,是令人痛苦和不安的。”
这是一种高明的规训,不靠暴力,靠调整你的感官本身。
两人在这种微妙的、持续的不适中,继续着表面如常的生活,同时加倍小心地清理着一切可能留下痕迹的“练习”。陈默不再写任何带有情感或意图的文本,哪怕是加密的推演模型。苏晚则将她的铁盒记录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多重加密的电子笔记中,物理便签只保留最无关紧要的日常备忘。
然而,“语法纠察队”似乎并不满足于这种远距离的“调教”。
袭击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周三下午降临。
陈默正在公司处理一份棘手的项目报告,试图在 deadline 前理清一堆矛盾的数据。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动,编织着逻辑和语句。就在他即将为一个关键段落收尾,敲下那个能完美承接上下文的词语时——
啪。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仿佛他脑中的某根弦,或者现实本身的某根纤维,被精准地剪断了。
敲击键盘的手指僵在半空。屏幕上,刚刚还流畅的思路瞬间中断,不是遗忘,是更彻底的清空。那个呼之欲出的词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消失的还有整个段落的逻辑流向和情感基调。他盯着光标闪烁的地方,大脑一片空白,不是懵懂的空,是那种被硬性擦除后的、带着毛刺边缘的虚无。
紧接着,更强烈的症状袭来。
视野开始分层。眼前的电脑屏幕、办公桌、同事的背影……这些景象不再是一个统一的视觉场,而是像不同透明度的图层错误地叠在一起,彼此边缘微微错位、闪烁。同事交谈的声音也变成了独立的、不协调的音频块,词语失去连贯性,只剩下起伏的声调。
他想站起来,却感到身体的协调性出现了问题。抬手这个简单的指令,在神经传导中似乎遇到了无法解析的“语法错误”,导致手臂抬起的速度和角度都产生了微小的、不自然的迟滞和偏差。
不是攻击。是解体。对他个人现实感的、精准而冷酷的解体。
陈默强行压下喉头的恶心和眩晕,用尽全部意志力,将视线死死锁定在屏幕上那个空白段落。他不能表现出异常。他慢慢地将双手放回桌面,指尖触碰冰凉的塑料键盘托,试图通过触觉找回一点现实的“锚点”。
他必须“修复”这个被剪断的“句子”。
他不再试图回忆那个丢失的词,而是从更基础的层面开始重构。就像修补一段崩坏的代码,他先在心中默念最基础的结构:“主语……谓语……宾语……” 然后,极其缓慢地,将屏幕上残留的上文,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进意识,不是理解含义,而是确认它们作为“符号”的存在和顺序。接着,他放弃寻找那个“完美”的词,选择一个最普通、最中性的连接词填入空白,勉强将段落续接下去。
这个过程笨拙、痛苦,且耗神。等他勉强将报告推进到下一个自然段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太阳穴突突直跳。但视野的分层和身体的失调感,随着他主动进行的、极其基础的“叙事重建”行为,开始缓缓减弱、弥合。
纠察队没有进一步动作。这次“接触”短暂、精准,目的明确:展示他们有能力在个体层面,制造小规模的、针对性的“现实语法错误”。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演示——看,我们可以多么轻易地扰乱你的世界。
陈默稳住呼吸,用颤抖的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冷水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感。他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挂钟,距离“断句”发生,只过去了不到三分钟。在旁人看来,他可能只是突然走神或遇到了写作瓶颈。
他立刻给苏晚发了一条预设的加密暗语,意思是:“遭受针对性干扰,强度中等,已暂时平息。勿回,保持静默。”
他不能确定苏晚是否也同时受到了干扰,或者干扰是否会顺着他们之间的联系蔓延。他必须假设最坏情况,并开始执行陆文渊曾简略提过的“遭遇非接触性干扰应急预案”:保持绝对的表象正常,不进行任何非常规通信,不返回可能被重点监控的住所,等待预设的安全时间窗口或联络信号。
下班时间到了。陈默如常收拾东西,和同事道别,走向地铁站。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正常”,仿佛在用意志力校准肌肉记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调谐”过后的不适感依然存在,世界像一幅随时可能错位的拼图。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最具体、最物理的细节上:鞋底与地面的摩擦感,地铁车厢里拥挤人群的温度和气味,报站广播电子音的频率。
他没有回家。而是在中途换乘,去了城市另一端的商业区,混入晚间购物的人流。他走进一家大型连锁书店,在畅销书架前驻足,随意翻看着一本本装帧精美的书籍,目光扫过那些文字,却克制着自己不去“阅读”意义,只把它们当作图案。他在等待,也在观察。
大约两小时后,他口袋里的一个老旧、从不使用的备用手机震动了一下。只有一下。这是苏晚在图书馆某个绝对安全角落,通过物理连接发送的单一脉冲信号,表示:“安全,未受直接干扰,已启动预案。老地方,第二备用点,一小时后。”
陈默松了口气,至少苏晚那边暂时无恙。他离开书店,再次汇入人流,朝着“第二备用点”——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人流量巨大的连锁快餐店——走去。
他不知道“语法纠察队”的这次出手是例行“压力测试”,还是他们近期活动触发了某种警报。也不知道,此刻在城市的电网数据流、通讯背景噪音、甚至无数监控摄像头的冗余信息中,是否有非人的“视线”正在追踪、分析着他这份强作镇定的“正常”。
他只知道,那双曾修剪过现实、剪断过他思绪的“无形之手”,已经离他们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那剪刀刃口上,传来的、属于绝对规则的冰冷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