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快递单价上涨0.5元
老赵发现单价变了,是在一个寻常的、雾蒙蒙的周二清晨。
他蹲在自己的快递三轮车旁,就着车内昏暗的顶灯,眯着眼核对手机上前一天的派件明细。手指在冻得有些发麻的屏幕上划拉着,一行行数字掠过。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目光死死钉在“派件单价”那一栏。
1.20元
不是他记忆里、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期盼了好几天的那个数字。
他又往前翻了两天。1.20元。再往前,还是1.20元。那短暂出现过几天的“1.70”元,连同那篇语焉不详的“激励试点”新闻,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手机短信里,一条前天傍晚收到的、来自速风快递官方号码的冰冷通知,证明那并非幻觉:
“【速风快递】尊敬的快递员您好。关于近日部分区域显示的单价临时波动,经技术部门最终核查,确认为系统测试数据误推送所致,现已修复。请以实际结算金额为准。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
误推送。测试数据。现已修复。
十个字,抹掉了三天的期待,和一笔尚未到手、却已在心里揣摩规划了无数遍的额外收入。
老赵维持着蹲姿,没动。清晨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裤腿往里钻,他也没觉得冷。只是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刚刚冒了点火星苗子,还没来得及看清是暖是亮,就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连烟都没冒几缕,就只剩下一摊湿漉漉、黑漆漆的灰烬。
他慢慢地、很慢地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冰冷的车门。远处,驿站的卷帘门哗啦啦响着被拉起,其他快递员呵着白气,开始分拣今天的第一批快件。新的一天,和昨天、前天、以及可以预见的无数个明天一样,开始了。
“老赵!发什么呆呢!货来了,赶紧的!”驿站的年轻老板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哎,来了。”老赵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他搓了搓脸,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那堆积如山的快递包裹。弯腰,扫码,分拣,动作机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层因为短暂“激励”而焕发过一丝活气的沉默,重新凝固下来,变得更加厚重,更加密不透风。
他知道,问也没用。抱怨也没用。那通知写得明明白白,“系统错误”、“误推送”。你能跟机器讲道理吗?能跟“系统”讨说法吗?不能。你只能接受。就像接受这冬天的冷,接受电动车永远充不满的电,接受儿子学费年年在涨,接受自己越来越弯的腰和越来越模糊的视力。
只是,接受起来,比之前更沉了一些。因为心里头,曾经轻过那么一下。
中午吃饭,老赵蹲在驿站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啃着从家里带来的冷馒头,就着保温杯里已经凉掉的白开水。旁边几个相熟的快递员也在吃饭,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那几天的“涨价”上。
“妈的,空欢喜一场,白高兴了。”
“就是,耍猴呢!”
“我听我在别的公司的老乡说,他们那边压根没这事,就咱们这片区邪门。”
“邪门啥?系统抽风呗。反正资本家不可能真给你涨钱,死了这条心吧。”
老赵默默听着,没搭腔,只是更用力地咬了一口馒头。馒头有点硬,硌牙。他想起那晚自己偷偷买的烧鸡和啤酒的味道,喉咙里有点堵。
“老赵,你那几天不是挺乐呵吗?送件都带风。”有人揶揄他。
老赵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没说话。他能说什么?说自己那三天晚上睡不着,盘算着多出来的钱怎么花?说自己甚至偷偷去看了一眼那台老伴念叨的制氧机,记下了型号和价格?说出来,不过是多一个笑话。
下午派件,老赵经过陈默和苏晚住的那栋楼。他把一个快递包裹放进智能柜,操作的时候,手指有些僵硬。他想起那天陈默打电话来问快递,自己还兴高采烈地说“一路顺”。现在想来,那“顺”恐怕也是幻觉,是系统错误带来的连锁效应吧?连客户的宽容和一路绿灯,都是假的。
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攥住了他。原来不止钱是假的,连那点因为“顺利”而生的好心情,也是建立在沙堆上的。生活跟你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不仅收回礼物,还告诉你连拆礼物时的快乐都是赝品。
他抬起头,望了望陈默家所在的楼层。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静悄悄的。他想,这些住在楼里的人,这些需要他们奔波送件的人,知不知道他们这些“系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齿轮,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关于五毛钱的希望与破灭?
大概不知道吧。也没必要知道。
老赵转过身,骑上三轮车,拧动把手。电机发出熟悉的、带着杂音的嗡鸣,载着他驶向下一个派送点。他的背微微佝偻着,融入城市午后灰蒙蒙的背景里,像一滴水汇入浑浊的河流,再也分辨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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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是在晚上听苏晚提起,才知道老赵那边的“激励”已经彻底被“修正”了。
“我下午路过驿站,看到他了。”苏晚一边整理着晾干的衣服,一边说,语气平静,但陈默听得出下面的沉重,“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又沉下去了。比涨价之前,好像还沉一点。”
陈默正在电脑前整理工作文件,闻言手指停顿在键盘上。胃部传来熟悉的、微弱的抽紧感,不是生理上的,是某种心理映射。“‘系统故障’的叙事覆盖完成了。”他低声道,“代价支付完毕。老赵的笑容,就是支付的票据之一。”
苏晚把一件衬衫挂进衣柜,转过身,靠在柜门上。“这次和秦大爷那次,对比太明显了。”她说,“秦大爷那边,我们用的是‘引导’、‘编织故事’,把干预藏在他的行动线和合理的概率里。代价分散,内化,结果温暖。老赵这边,你最初写的叙事是直接的‘赋值’,是生硬的规则修改。虽然现实试图把它合理化(包装成公司试点),但底层逻辑依然脆弱,所以系统用更粗暴的‘技术故障’覆盖掉它,代价外溢,伤及无辜。”
她走到陈默身边,看着他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我们现在更清楚了。‘等价震颤’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回应的方式,取决于我们‘提问’的方式。用粗糙的、挑战现有规则的方式去‘要’,它会用更粗暴的方式‘还’。用精密的、顺应现实纹理的方式去‘引导’,它也可能回以更柔和的‘实现’。系统有它的……‘脾气’,或者说,有它处理不同输入信息的优先级和模式。”
陈默沉默着。老赵那熄灭的笑容和秦大爷灯下的满足,像两张并置的照片,清晰地展示着不同路径导向的不同结局。一个留下冰冷的失望,一个留下温热的余韵。
“我们是在学习如何跟一个喜怒无常、力量无穷的‘神’打交道吗?”陈默苦笑。
“更像是在学习一种危险的外语语法。”苏晚纠正,“用词不当,句式错误,就会引发误解甚至灾难。用得精准,符合语境,才能传递出想表达的意思,哪怕只是很微小的意思。”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但问题在于,我们永远无法完全掌握这门‘语言’的全部词汇和语法。我们只能通过一次次试探,观察反应,来积累经验。而每一次试探,都可能付出代价。”
陈默关掉工作文件,打开了那个加密的《代价观察记录》。他在“快递单价事件”的末尾,添加了新的观察结论:
【后续观察:直接赋值型干预被系统以‘技术故障’叙事覆盖并消除。直接受影响者(老赵)情绪从短暂亢奋转为更深沉的失望,工作积极性观察不到提升。干预无实质留存效果,且留下负面情感残余。】
【对比‘秦大爷事件’:引导型、结构型干预成功实现,代价内化,目标达成且留下积极情感反馈。】
【初步结论:干预方式的选择,直接决定系统反馈模式及代价支付形式。精密结构优于粗暴赋值。需进一步探索系统对不同叙事结构的‘容忍阈值’与‘回应偏好’。】
写完,他保存文档,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这不是体力活,却需要时刻紧绷着理智与道德的双重弦索。
“老赵那边……”陈默迟疑道,“我们还能做点什么吗?不是用能力,就用……普通人的方式?”
苏晚想了想:“如果他儿子高考真的需要帮助,或许我们可以留意一下正规的助学金或贷款信息,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让他‘偶然’看到。或者,如果他老伴的制氧机确实急需,看看有没有靠谱的二手渠道或公益项目。”她看向陈默,“用现实的方式,解决现实的问题。这或许是我们学了这么多‘语法’之后,最该牢记的底线——能力是最后的工具,不是首选。”
陈默点了点头。这提醒了他,他们挣扎、学习、试图掌控这种危险力量,最终目的,或许不是为了成为多么高明的“执笔者”,而是为了在不得不使用它时,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伤害,并在更多时候,回归到最朴素、最坚实的人与人的互助中去。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在无数盏灯下,有人像秦大爷一样,因为一个微小而精密的“偶然”,正感受着温暖的慰藉。
也有人像老赵一样,因为一个粗糙而短暂的“错误”,正吞咽着冰冷的失望。
而陈默和苏晚,坐在自己家的灯光下,试图从这些悲欢的碎片中,拼凑出与这个世界庞大而隐形的规则共存的、如履薄冰的方法论。
路还很长。下一次震颤会来自何方,以何种形式,他们无从知晓。
他们只知道,必须更谨慎,更清醒,并永远对那“五毛钱”背后可能牵连的、笑容熄灭的代价,保持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