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一次协作

第十章：第一次协作

午后的图书馆旧档室，尘埃在光锥中缓缓沉降，将时间稀释成一片静谧的黏稠。苏晚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系统”的提示消息，指尖的凉意许久才缓缓退去。

“它在看着我们，”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不是警告，是……记录和‘建议’。‘避免认知过载’，说得好像是为我们好。”

陈默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那条措辞“合规”得近乎诡异的留言。“它知道你的工号，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甚至判断出那是‘低强度’、‘合规’的。”他顿了顿，“这个‘合规’是什么意思？触碰通道是被允许的？还是说，它有一套我们不知道的行为准则，而我们刚才恰好没越界？”

“可能都有。”苏晚收起手机，努力平复心绪，“它展示了一个接口，一个‘可接触’的部分。就像动物园把动物放在玻璃后，允许你看，甚至允许你在特定区域投喂，但绝不允许你打开笼门。‘合规’意味着我们在它划定的安全区内活动。”

她站起身，在狭小的旧档室里踱步，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陈旧档案。“它想让我们‘学’。学它的规则，学它的运作方式。为什么？培养更‘懂事’的执笔者和锚点？减少不可控的扰动？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陈默想起陆文渊笔记里那些关于“引导”和“培养”的模糊语句。也许他们一直身处一个庞大的“教学程序”中而不自知。

“那我们还按它的‘教学大纲’走吗？”他问。

苏晚停下脚步，看向陈默，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走。但不止步于它想让我们学的。我们要利用它能接触到的部分，去推测它隐藏的核心，去找到它程序的边界和……可能的漏洞。”

她走回桌边，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档。“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一次真正的、可控的‘实战’。验证我们之前的猜测，测试我们新获得的对‘系统通道’和‘叙事语法’的理解。不能像帮老赵那样粗糙，也不能像刚才那样被动探测。”

“目标？”陈默心中已有预感。

“秦大爷。”苏晚点开一张照片，是图书馆看门房秦致远老人坐在值班室灯下看书的侧影，手里那本《宋词选注》已经旧得卷边。“他真正想要的，不是泛泛的‘宋词选注’，而是一套字大、注详、且有他所钦佩的某位已故老学者旁批版本的《唐宋词鉴赏辞典》。那套书早年出版，印量很少，市面难寻，图书馆也没有收录。他曾不止一次跟我提过，说那位老学者的批注‘有筋骨，不浮华’，可惜再也找不到了。”

陈默立刻明白了这次“协作”的复杂之处。目标更具体，实现路径更曲折，而且涉及到一个已故人物的“痕迹”（批注）。这比“发现旧书”要难得多，但也更能测试他们的能力边界和控制精度。

“我们不能凭空创造一套带批注的书。”陈默沉吟，“但可以尝试……‘引导’一套符合他描述的书，以合理的方式‘出现’在他可能接触到的地方？”

“对。”苏晚调出另一份资料，是她这几天整理的，“我查过，那套辞典的出版社早年库存管理混乱，有一部分‘残次品’或‘预留样本’可能因各种原因流散在外，未被正式记录。旧货市场、私立小型图书馆、甚至某些单位图书室的清理物资中，有可能存在。这是一个概率极低但逻辑上存在的事件。”

她看向陈默：“你的任务是，写一个‘引导’叙事。不直接写‘秦大爷得到书’，而是写一个复杂的因果链，提高这套书‘以合理方式进入他视野’的整体概率。要融入你学的‘英雄之旅’结构——让他经历一点‘寻找的挫折’（分离），然后‘偶然获得关键线索’（启蒙），最后‘通过自身努力和一点运气达成目标’（回归）。把他的‘努力’和‘运气’都编织进去，让结果看起来是他自己争取来的，而不仅仅是天降洪福。”

陈默感到压力巨大。这需要构建一个精细的、多环节的叙事网，每个环节的权重和因果关系都要精心设计，任何一处逻辑生硬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震颤。

“线索从哪里来？‘合理方式’是什么？”他追问细节。

苏晚显然已深思熟虑：“线索可以是一张夹在旧书里的、字迹模糊的售书清单，或者一位即将搬离本市的旧书摊主模糊的记忆。‘合理方式’是，他因为帮图书馆整理一批捐赠旧书（这是他实际会做的工作），意外发现了线索；然后他利用休息时间，根据线索去了城南某个即将关闭的旧货市场（这个地方真实存在）；在那里，他经过一番寻找和询问（付出努力），最终在一个堆积杂物的角落，以一个极低的价格（符合旧货市场逻辑），买到了那套品相尚可、带有他寻找的批注的辞典。”

她顿了顿：“整个过程中，关键的‘幸运’点只有两个：一是线索恰好出现在他整理的旧书中（概率低），二是那套书恰好还在旧货市场未被他人买走（概率低）。你的叙事，就是轻微地、同时地提高这两个低概率事件的发生可能，并将它们用‘他的行动’串联起来。记住，他的行动是主干，运气只是恰到好处的催化剂。”

陈默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整个流程。秦大爷整理旧书（日常）→ 发现清单（运气1）→ 决定去寻找（主动性）→ 前往旧货市场（行动）→ 寻找询问（努力）→ 找到并低价购得（运气2 + 努力结果）。一个完整、自洽、以人物行动驱动的小故事。

“代价呢？”他睁开眼，“提高这两个运气点的概率，代价怎么分布？”

苏晚调出一个简单的模型图：“根据我们之前的经验和陆文渊的笔记，这种‘引导型’、‘多环节’叙事的代价会更分散。可能包括：1. 秦大爷付出额外的精力时间（他自愿，且有益）。2. 那张‘清单’原本可能被其他人发现（但发现者可能根本不在意）。3. 旧货市场那套书原本可能的其他买家，那天会因为各种原因（睡过头、临时有事、改变主意）错过。4. 最隐性的代价：维持这个复杂因果链自身逻辑通顺所消耗的‘系统协调能量’。这些代价都非常微小、分散，且大部分由直接相关方（秦大爷）和概率场自身吸收，外溢风险低。”

她看着陈默：“这次，我们不求无代价。我们追求的是代价可控、可见、且与获益基本相称。这是一次精密的外科手术，不是粗暴的炸药包。”

陈默点了点头，打开笔记本电脑，创建了一个新的加密文档。他没有立刻开始写，而是先列出了整个叙事的关键节点和概率权重，画出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然后，他开始构筑语句，反复推敲每一个用词，确保没有绝对化的断言，留有现实波动的余地，并将秦大爷的主动性置于核心。

他写了很久，删改无数。苏晚则在一旁，继续研究那条“系统通道”的数据，尝试捕捉其更细微的波动规律，并监控着涟漪探测器的读数。

最终成稿的叙事文本，更像一份详尽的小说提纲或事件推演报告：

【事件推演模型：基于临渊市图书馆员工秦致远（工号……）已知行为模式及旧货市场现存概率云状态。】

【背景：秦近期参与捐赠旧书整理工作。其长期关注《唐宋词鉴赏辞典》（XX年版，带XXX批注），该版本存世量少，流通轨迹模糊。】

【推演路径：】

1. 整理过程中，某册无关旧书内页，将有一定概率（较基线值提升15%）夹带一张多年前的、字迹部分模糊的私人售书清单，清单提及该辞典。

2. 秦注意到清单（取决于其当日注意力状态，概率受其兴趣影响），并决定尝试寻找（其性格行为模型支持此选择）。

3. 依据清单模糊信息，秦将可能（概率提升10%）在休息日前往城南旧货市场特定区域探寻。

4. 在市场内，经过询问与翻找（其行为模式），该套辞典仍存于某摊位杂货堆的概率（较基线值提升12%）将发挥作用。

5. 最终购得行为，取决于书况、价格及秦的即时决策（变量较多，不做强概率干预）。

【整体推演目标：通过微调初始条件（1、4），增加该事件完整链条发生的整体可能性。不保证结果，仅模拟一种较优概率路径。】

写完，陈默长舒一口气，感觉比连续编程十小时还累。这不是创作，是构建一个精密的、希望它能自主运转的复杂机械。

苏晚仔细审阅了数遍，点了点头：“结构可以。强调‘推演’、‘模型’、‘概率’，弱化直接断言。保留了现实的不确定性。现在，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为这个叙事‘注入’一点现实的‘锚定重量’。”苏晚拿出她的铁盒，取出几张空白便签，“用我的记录，为这个推演中涉及的关键实物（那张清单、那套辞典）增加一点细节上的‘存在质感’。不是改变它们，是让它们在概率云中的‘轮廓’更清晰一点，更容易被你的叙事‘钩住’。”

她开始写下非常具体、但又不指向唯一实物的描述：

“私人售书清单常见材质：上世纪九十年代泛黄信纸，蓝色圆珠笔书写，字迹潦草，可能有油渍或褶皱。典型内容格式：书名，简要品相，极简价格，联系电话（可能已失效）。”

“《唐宋词鉴赏辞典》（XX年版）常见旧货市场品相：封面磨损，书脊褪色，内页泛黄但完整，批注多为铅笔或极细钢笔，位于页边或字里行间，内容简略扼要。”

她写得很克制，只描述这类物件普遍的、典型的特征，不涉及任何独一无二的标识。写完后，她将这些描述轻声读了一遍，同时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随着她的动作，那些字迹边缘似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灰紫色的、更接近“实物感”的淡褐色微光，然后迅速隐没在纸面。

“这是‘概念锚定’，”苏晚解释，“不是锚定某一个具体物件，而是锚定‘这类物件应有的样子’。让它更符合现实的普遍印象，从而降低叙事实现时需要‘无中生有’的权重，更多是‘匹配’和‘发现’。”

陈默将她的描述作为“附录”加入自己的推演文档。两人再次核对了一遍所有细节。

“现在，”苏晚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发送吧。在这个旧档室里发送，这里有系统通道经过，背景杂波厚重，或许能让我们这次‘合规操作’的信号更自然地融入系统背景流量中，减少注目。”

陈默点击了加密发送。文档化为数据流，消失在图书馆的内部网络深处，仿佛一滴水汇入大海。

接下来是等待。

两天后的下午，苏晚在古籍部走廊“偶然”遇到正在清理一批捐赠旧书的秦大爷。老人戴着口罩和手套，动作一丝不苟。

“秦师傅，忙着呢？”苏晚打招呼。

“是啊，苏老师。这批书放了好久，有些都霉了，得赶紧弄弄。”秦大爷抬头，笑了笑，眼神里有种日常的平和。

苏晚闲聊了几句，便离开了。她没有刻意观察，但感知微微张开。在秦大爷身边那堆旧书的气息中，她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淡薄的、与“清单”概念相关的微弱“信息扰动”，就像石子投入水塘后最外围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很弱，但存在。

又过了一天，秦大爷休息日。苏晚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去了旧货市场，她甚至没有主动打听。

直到周一下班时，苏晚路过值班室，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着的、有些颤抖的哼唱声，是极老的戏文腔调。她驻足，从虚掩的门缝看去。

秦大爷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一套厚重的、封面深暗的辞典。他戴上了老花镜，手指极其小心地抚过书页，嘴里无意识地哼着，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如获至宝、以及深深满足的复杂神情。他整个人似乎都沉浸在一圈柔和而明亮的光晕里——那是高度专注和喜悦形成的“场”，强烈而温暖。

他没有发现门外的苏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苏晚轻轻退开，没有打扰。她走到图书馆外，天色已近黄昏。她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信息：

【书，找到了。他很快乐。】

片刻后，陈默回复：

【探测器全程1级，无异常。代价？】

苏晚回想秦大爷那满足的神情，以及自己感知中那平稳无波的环境。她回复：

【代价似乎……已被喜悦覆盖。暂时未见外溢。】

她收起手机，望向天际绚烂的晚霞。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精密的协作，似乎成功了。他们用更复杂的故事，更精细的操控，完成了一次微小而温暖的干预。

但她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明晰。

他们证明了，在系统的规则缝隙中，可以谨慎地操作。

他们也更深切地体会到，自己的一切尝试，或许都在那双冰冷的、非人的“眼睛”注视之下。

这次是“合规”的。

下次呢？

路的尽头，是更宽广的自由，还是更精致的牢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和陈默，已经无法回头地，走在了这条辨识规则、利用规则、并试图最终理解规则的道路上。

夜幕，正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