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北京到林薇老家的小城,高铁只需要两个小时。
车厢里,林薇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顾言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还在改代码?”林薇转头看他。
“最后一点收尾。”顾言头也不抬,“马上就好。”
林薇笑了笑,重新看向窗外。高铁进入隧道,车窗玻璃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两人的倒影——她靠在他肩上,他专注地看着屏幕,像一幅安静的画面。
从上海集训回来已经半个多月,生活回到了熟悉的节奏。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林薇说不清楚,只觉得和顾言之间多了一种更深的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能接上下一句。
就像现在,她只是动了动肩膀,顾言就合上电脑:“累了?”
“没有,”林薇说,“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林薇老实说,“每次回家都这样。明明是自己长大的地方,却总觉得……像个客人。”
顾言明白她的意思。他把电脑收进背包,握住她的手:“这次有我陪你。”
是啊,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两个人一起回家。
列车到站时已是傍晚。小城的车站很旧,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林薇一眼就看见了妈妈——穿着碎花连衣裙,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妈!”她挥手。
林妈妈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小薇!小言也来了!”
“阿姨好。”顾言礼貌地点头。
“好好好,”林妈妈笑得很开心,“路上累了吧?走,回家吃饭,你爸做了一桌子菜。”
小城的变化不大。从车站回家的路上,林薇指给顾言看那些熟悉的地方——“这里原来是个书店,我小时候常来买漫画。”“这棵树,我爬上去过,摔下来磕破了膝盖。”“那家文具店还在!老板还记得我呢。”
顾言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这些地方,他其实都知道——从小就知道。因为林薇的童年,就是他的童年。
到家时,林爸爸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系着围裙出来:“回来了?小言也来了?快坐快坐,还有一个菜就好。”
饭菜很丰盛,都是林薇爱吃的。饭桌上,林妈妈不停地给两个孩子夹菜:“多吃点,在学校肯定吃不好。”
“妈,我们吃得挺好的。”林薇无奈。
“好什么,”林妈妈看向顾言,“小言都瘦了。”
顾言顿了顿:“阿姨,我没瘦。”
“瘦了。”林妈妈坚持,“是不是学习太累了?还是比赛太辛苦?”
“都有一点。”顾言老实说。
“那这几天在家好好补补。”林爸爸说,“明天我去买只老母鸡,炖汤。”
林薇和顾言对视一眼,都笑了。这就是回家——永远把你当孩子,永远觉得你吃不好睡不饱。
吃完饭,林薇帮妈妈洗碗,顾言陪林爸爸下棋。厨房里传来母女俩的说话声和笑声,客厅里是棋子落盘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家常的温暖。
收拾完,林薇说:“妈,我和顾言出去走走。”
“这么晚了还出去?”
“就在附近转转。”林薇说,“好久没回来了,想看看。”
“那早点回来。”林妈妈叮嘱,“带件外套,晚上凉。”
六月的夜晚很舒服。小城没有大城市的喧嚣,街道安静,路灯昏黄。林薇和顾言牵着手,慢慢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先去哪儿?”顾言问。
“老街。”林薇说,“想看看还在不在。”
老街在城市的另一边,是林薇小时候常去的地方。青石板路,木结构的老房子,街边有各种小店——裁缝铺、理发店、杂货铺,还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糖水铺。
走到老街入口时,林薇停住了。
街还在,但变了很多。一些老房子被拆了,盖起了新楼。剩下的也大多翻新过,挂着时髦的招牌。只有那家糖水铺,还亮着昏黄的灯,门口摆着几张小桌。
“老板还在。”林薇眼睛一亮,拉着顾言走过去。
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老爷爷坐在柜台后看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两位……咦?小薇?”
“陈爷爷!”林薇惊喜,“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陈爷爷笑了,“从小在我这儿吃糖水的小丫头嘛。这是……小言?”
顾言点头:“陈爷爷好。”
“好好好。”陈爷爷站起来,“还是老样子?红豆沙?”
“嗯!”林薇用力点头,“两碗。”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陈设几乎没变——老式的木桌椅,墙上挂着泛黄的照片,柜台上摆着收音机,正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没想到还在。”林薇轻声说,“我以为……早就没了。”
“有些东西会一直在的。”顾言说。
糖水上来了,还是记忆中的味道——红豆煮得软烂,加了陈皮,甜而不腻。林薇小口吃着,忽然说:“顾言,你记得吗?小时候每次考完试,我妈都会带我来这里。她说,考得好就奖励一碗糖水。”
“记得。”顾言点头,“有一次你数学没考好,哭了。我带你来,用零花钱请你吃。”
林薇笑了:“对,你还说‘别哭了,下次我教你’。”
“然后你真的教我了。”林薇看着他,“从那以后,我的数学就没不及格过。”
顾言也笑了:“那是因为你聪明。”
“才不是。”林薇摇头,“是因为你教得好。”
窗外的夜色渐浓,老街安静得像一幅画。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又渐渐远去。
吃完糖水,他们继续往前走。老街不长,很快就走到了尽头。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张石凳。
“这里,”林薇指着石凳,“我小时候常在这儿等你。你上补习班,我就在这儿画画,等你下课。”
顾言在石凳上坐下:“画什么?”
“什么都画。”林薇在他身边坐下,“树,鸟,路过的人,还有……想象你下课的样子。”
她靠在顾言肩上:
“那时候觉得,等你下课是世界上最漫长的事。现在想想,其实很快——小学六年,中学六年,大学……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顾言轻轻环住她:“嗯,很快。”
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谁家在放晚间新闻。
“顾言,”林薇忽然说,“你说……十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顾言想了想:“我应该还在做计算机相关的工作。可能是程序员,可能是研究员,也可能自己创业。”
“那我呢?”
“你……”顾言看着她,“应该是个画家。有自己的工作室,办过几次画展,有人喜欢你的作品。”
“然后呢?”
“然后,”顾言顿了顿,“我们应该已经结婚了。有自己的家,可能还有一只猫,或者一只狗——如果你想要的话。”
林薇的心脏轻轻一跳:“家……在哪里?”
“都可以。”顾言说,“在北京,或者回这里。或者去别的城市。只要你在,哪里都是家。”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家不需要多大,但书房要能放得下你的画架和我的电脑。客厅要有大窗户,让你有足够的光线画画。厨房要够用,我可以给你做饭。还要有个小阳台,可以种你喜欢的植物。”
林薇的眼睛湿了:“你想得……好具体。”
“因为想过很多次了。”顾言承认,“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记得了。只是某天突然发现,想象未来的时候,里面全是你。”
他握紧她的手:
“林薇,对我来说,未来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它是具体的——有你喜欢的家具样式,有你习惯的作息时间,有你画画的沙沙声,有你叫我名字的声音。”
林薇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顾言,”她小声说,“你这样……让我怎么回馈你。”
“不需要回馈。”顾言擦掉她的眼泪,“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回馈。”
他们静静坐了很久。老街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老槐树下还亮着昏黄的路灯。
“顾言,”林薇忽然站起来,“跟我来。”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
林薇拉着顾言,穿过老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红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的老房子。木门紧闭,窗户黑着,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这里,”林薇指着房子,“是我外婆以前住的地方。”
顾言想起来了。林薇的外婆在她小学时就去世了,这房子后来一直空着。
“小时候,我常来这里。”林薇轻声说,“外婆在院子里种花,我就在旁边画画。她总说,画画好,能把美好的东西留下来。”
她走到门边,踮起脚,从门框上摸出一把钥匙——居然还在,虽然已经锈迹斑斑。
“试试看还能不能打开。”她把钥匙递给顾言。
顾言接过,插进锁孔。生锈的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居然真的转动了。门吱呀一声打开,扬起一片灰尘。
院子里杂草丛生,但还能看出曾经的轮廓——左边有个小花坛,右边有口水井,中间一条石板路通向屋子。
“你看,”林薇指着花坛,“外婆以前在这里种月季,开花的时候特别香。”
又指着水井:“夏天她把西瓜吊在井里冰镇,可甜了。”
她推开屋门。里面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家具都蒙着白布,像沉睡的幽灵。
林薇走到窗边,掀开一块白布——下面是一架老旧的钢琴。
“外婆的钢琴。”她轻轻抚摸琴键,“她弹得很好听。小时候我总坐在这儿听她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顾言站在她身后,看着月光里她的侧脸。
“顾言,”林薇转过身,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我刚才在路上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以后的家,能像这里一样,就好了。”
“像这里一样?”
“嗯。”林薇点头,“不用很大,但要有院子,可以种花种菜。要有老物件,有故事,有回忆。要像这里一样……有生活的痕迹,有时间的味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要有我们共同创造的,新的回忆。”
顾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好什么?”
“以后我们的家,”顾言认真地说,“就按你喜欢的来。有院子,有老物件,有花,有你画画的地方,有我工作的地方。”
他走近一步,握住她的手:
“还有我们一起创造的,很多很多回忆。”
林薇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这次没哭,而是笑了:“顾言,我们这样……像不像在私定终身?”
“不像。”顾言摇头,“我们是在规划未来。”
“有区别吗?”
“有。”顾言说,“私定终身是一时冲动,规划未来是深思熟虑。”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对你,从来不是一时冲动。”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蒙尘的钢琴上,照在旧家具上,照在两个相拥的年轻人身上。
这个破败的老房子,在这个夜晚,因为他们的对话,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它听见了关于未来的承诺。
听见了关于家的想象。
听见了两个相爱的人,如何把彼此的梦想,编织进共同的蓝图。
“顾言,”林薇小声说,“我们该回去了。不然我妈该着急了。”
“嗯。”顾言松开她,“走吧。”
他们锁好门,把钥匙放回原处。走出巷子时,林薇回头看了一眼。
老房子安静地立在月光里,像在说:再见,等你们回来。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但手一直牵着,没有松开。
到家时,林妈妈果然在等:“怎么去了这么久?”
“在老街逛了逛。”林薇说,“还去了外婆的老房子。”
林妈妈愣了一下:“去那儿做什么?那房子都快塌了。”
“就是……看看。”林薇小声说。
林妈妈看看她,又看看顾言,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笑了:“看了也好。那房子……确实有很多回忆。”
她拍拍顾言的肩:“小言,今晚住这儿吧?客房收拾好了。”
“好,谢谢阿姨。”
晚上,林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给隔壁房间的顾言发消息:「睡了吗?」
顾言秒回:「没有」
林薇:「在想什么?」
顾言:「在想……以后我们的家,要种什么花」
林薇笑了:「月季,外婆最喜欢月季」
顾言:「好,那就种月季」
林薇:「还要种薄荷,可以做薄荷茶」
顾言:「嗯」
林薇:「还要有棵果树,什么果树好呢?」
顾言:「枣树?你爱吃枣」
林薇:「好!还要有葡萄架,夏天可以在下面乘凉」
顾言:「好,都记下了」
林薇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满满的。她打字:「顾言,晚安」
顾言:「晚安」
停顿了一下,他又发来:「做个好梦,梦里有我们的家」
林薇笑了,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的月光很温柔。
而关于家的想象,
在这个夜晚,
开始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