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是被喉咙的干痛唤醒的。
睁开眼时,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带。她眨了眨眼,脑袋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
昨天跨年夜的记忆碎片般涌回——天台的寒风,烟花的轰鸣,顾言在零点钟声里的吻,还有他说的那句……她没能听清的话。
她想坐起来,却浑身酸痛,只能发出细微的呻吟。
“醒了?”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薇费力地转过头,看见顾言端着一杯水走进来。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你怎么在我家?”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你发烧了。”顾言在床边坐下,伸手探她额头,“三十八度五。”
冰凉的手掌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林薇舒服地叹息一声,无意识地把脸往他手心蹭了蹭。这个动作让顾言的手指僵了一下。
“什么时候……”林薇艰难地问。
“凌晨三点。”顾言收回手,把水杯递到她唇边,“你妈妈发现的。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都在抖。”
林薇就着他的手小口喝水。温水滋润了干痛的喉咙,却浇不灭身体的燥热。
“你爸妈去上班了,”顾言解释,“我请了假,留下来照顾你。”
“你不用……”林薇想说什么,却一阵咳嗽打断了她。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起来。
顾言立刻放下水杯,扶她坐起,轻拍她的背。等咳嗽平息,林薇已经虚脱地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肩膀,小口喘气。
“别说话。”顾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紧绷,“我去拿药。”
他扶她重新躺好,盖好被子,转身走出房间。林薇看着他的背影,迷迷糊糊地想:顾言好像……在生气?
再回来时,他手里拿着退烧药和体温计。林薇配合地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比刚才还高了。
“得去医院。”顾言眉头紧锁。
“不要……”林薇抓住他的手腕,“我讨厌医院。”
“林薇……”
“吃药就好了。”她固执地说,“我以前发烧,都是吃药睡一觉就好。”
顾言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和湿漉漉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最后妥协:“先吃药,如果下午还不退烧,必须去医院。”
“好。”林薇立刻答应。
顾言倒了温水,看着她把药吞下去。药很苦,林薇皱起整张脸,顾言立刻往她嘴里塞了颗糖——是他书包侧袋常备的那种水果糖。
“你怎么……”林薇含着糖,含糊地问。
“猜到你会嫌苦。”顾言说得理所当然,“睡吧,我在这儿。”
林薇确实困了。药效上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看着顾言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拿出笔记本电脑,却没有打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顾言……”她小声叫他。
“嗯?”
“你生气了?”
顾言顿了顿:“没有。”
“你明明就有……”林薇伸出手,手指碰了碰他的膝盖,“因为我生病了?”
顾言握住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因为你不知道照顾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但林薇听出了里面的情绪——不是生气,是心疼。那种因为她难受而难受的心疼。
“对不起……”她闭上眼睛。
“睡吧。”顾言替她掖好被角,“我在这儿。”
林薇睡着了。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画面——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顾言背她去医务室;高中体育课崴脚,顾言背她穿过操场;还有昨晚,在天台上,烟花在头顶炸开,顾言说……
他说了什么?
她想听清,却怎么也听不清。
再次醒来时,房间已经暗下来。窗帘拉紧了,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林薇动了动,发现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地哼了一声。
“醒了?”
林薇转头,看见顾言还坐在那把椅子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听见动静,他立刻合上电脑,倾身过来。
“感觉怎么样?”他伸手探她额头。
“好多了……”林薇的声音依然嘶哑,但脑袋没那么沉了,“几点了?”
“下午四点。”顾言拿起体温计,“再量一次。”
量体温的几分钟里,顾言去厨房端来一碗粥。白粥熬得软糯,冒着热气,上面撒了点肉松——她生病时最爱吃的搭配。
“你做的?”林薇问。
“嗯。”顾言看了眼体温计——三十七度八,“退了些。坐起来喝点粥。”
他扶她坐起,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林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和疲惫,鼻子突然一酸。
“顾言,”她小声说,“你一直没睡?”
“睡了会儿。”顾言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在你睡着的时候。”
“骗人。”林薇不肯吃,“你肯定一直看着我。”
顾言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他低声承认:“怕你烧得更厉害。”
“那也不用……”
“林薇。”顾言打断她,“让我照顾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林薇看着他,看着这个认识了十三年的男孩——不,现在是男人了。看着他眼里的担心,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看着他因为她生病而紧锁的眉头。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责任,不是义务,不是“青梅竹马应该做的事”。
这是爱。
是她以前一直没看懂,现在却清晰得让她想哭的爱。
“顾言,”她张嘴吃下那勺粥,眼泪却掉下来,“你昨天在天台上……到底说了什么?”
顾言的手顿了顿。他放下勺子,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怎么哭了?粥不好吃?”
“好吃。”林薇摇头,“就是……就是想知道你说了什么。”
顾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又要像昨晚那样说“没什么”,他才开口:
“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林薇,我爱你。”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床头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林薇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难过,是那种被巨大的幸福击中的、不知所措的眼泪。
“为什么……”她哽咽,“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顾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粥碗,“总觉得不够。总觉得‘喜欢’这个词,用了十三年,已经不足以形容我对你的感情。”
他抬起头,看着她:
“昨晚看着烟花,看着你在光里的侧脸,突然就觉得——就是现在了。现在不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薇的眼泪止不住。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可是我……我没听见……”
“没关系。”顾言笑了,很温柔的笑,“现在听见了。”
“那你要再说一遍。”林薇任性地说,“对着我说,不要对着烟花说。”
顾言放下粥碗,认真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
“林薇,”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你。”
停顿了一下,他补充:
“不是青梅竹马的喜欢,是想要共度余生的爱。”
林薇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顾言把她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别哭了,”他低声说,“还在发烧,不能哭。”
“我……我控制不住……”林薇把脸埋在他肩窝,“顾言,我也……我也爱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小声,很模糊,但顾言听见了。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抱得更紧。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知道。”
喝过粥,吃了药,林薇又睡了过去。这次睡得很沉,很安稳,因为知道顾言就在身边。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林薇睁开眼,看见顾言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侧脸贴在床沿,眼镜摘了放在一旁。昏暗中,他的轮廓柔和得不可思议。林薇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照顾她而疲惫的睡颜,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很软,像小动物的绒毛。
顾言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林薇收回手,看着他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生病,顾言也是这样守在她床边,困得直点头也不肯去睡。
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他只是她的“好朋友”。
现在他们长大了,他成了她的“爱人”。
时间改变了那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林薇轻轻挪动身体,往床的另一边移了移,然后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
顾言没醒。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了推他:“顾言……上来睡。”
顾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嗯?”
“床很大,”林薇小声说,“你上来睡,这样趴着脖子会疼。”
顾言清醒了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空出的位置,摇摇头:“不用,我这样……”
“顾言。”林薇看着他,“我想你抱着我睡。”
这句话让顾言完全清醒了。他在昏暗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点头:“好。”
他脱掉外套,小心地在她身边躺下。床确实很大,但两人挨得很近,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顾言侧身,手臂轻轻环住她,像怕碰碎她一样。
“这样会压到你吗?”他问。
“不会。”林薇往他怀里缩了缩,“很舒服。”
顾言的体温比她低,在发烧的燥热中像一块凉玉。林薇满足地叹息一声,闭上眼睛。
“顾言。”她轻声叫他。
“嗯?”
“你昨天说爱我,是真的吗?”
“真的。”
“不会后悔?”
“不会。”
“那……”林薇睁开眼睛,在昏暗中看着他,“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顾言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几秒,他说:“你想结婚吗?”
“想。”林薇老实说,“和你结婚。”
顾言沉默了。就在林薇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坚定:
“那我们就结婚。”
“什么时候?”
“等你毕业。”顾言说,“或者等你准备好。什么时候都可以。”
林薇的鼻子又酸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小声说:“顾言,你太好了。”
“只对你好。”顾言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睡吧,你需要休息。”
“你陪我睡。”
“嗯,陪你。”
林薇闭上眼睛,在顾言的怀里沉沉睡去。这一次,她做了个好梦——梦里没有烟花,没有寒风,只有温暖的阳光,和顾言牵着她的手,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
路没有尽头,但他们一直走着,牵着手,没有松开。
而现实里,顾言看着她安稳的睡颜,轻轻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降下来了。
他松了口气,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我爱你,”他低声说,像在说一个誓言,“永远。”
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悄悄落下。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安静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而房间里,两个相拥而眠的人,在彼此的温度里,找到了属于他们的永恒。